夕阳的余晖将顾辰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他亲手翻松的土地上。他依旧保持着挥舞锄头的姿势,直到远处那道让他心心念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知道,她看见自己了。
尽管她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秒,脸上依旧是那样的冰冷和漠然,但这就够了。对他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他缓缓地放下锄头,用那缠着肮脏布条、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是一种充满了苦涩,却又带着一丝卑微满足的笑。
为了能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为了能离她再近一点,也为了那场他不知该如何开始、也不知该如何结束的漫长赎罪,顾辰开始主动承担起村里所有最脏、最累、没人愿意干的活。
他不再仅仅是孙大爷的“学徒”,他变成了整个清水村的,免费的“长工”。
村东头的李大妈家要盖新猪圈,缺个搬砖和水泥的小工,他二话不说就跑了过去。村西口的王大爷家牛棚的顶被风吹塌了,需要人爬上爬下地修补,他也第一个爬上了屋顶。村里要修一条通往山顶茶园的新石阶路,需要有人从山脚下,一块一块地把上百斤的青石板背上山,他同样一声不吭地加入了队伍。
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沉默地做着所有最苦最累的活。他不要一分钱的工钱,也拒绝了所有村民递过来的水和饭。他只是干活,疯狂地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消耗自己那无处安放的精力和悔恨。
村民们从最初对他的警惕、怀疑和看热闹,渐渐地也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杂着不解和一丝淡淡敬佩的默许。
“哎,你们说,那个姓顾的小伙子,到底图啥啊?”闲暇时,总有村民这样议论。
“谁知道呢?放着城里的大老板不当,跑到我们这穷山沟里来,天天干这些牛马活,还一分钱不要。你说他是不是,在城里犯了什么事,跑来我们这儿避难的?”
“我看,不像。他那眼神,正得很。倒像是……心里藏着什么天大的苦事。”
“管他呢!反正,他肯干活又不惹事,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坏事。”
这天,一场罕见的夏日暴雨席卷了整个清水村。大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雨停后,村里负责排涝的公共排水渠,因为被山上冲下来的大量泥沙和枯枝落叶给彻底堵死了。浑浊的黄泥水从水渠里倒灌出来,眼看就要淹了好几户人家的菜地。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菜地的主人急得直跳脚,“这水渠要是不通,等会儿太阳一出来,这水一泡,我这半年的白菜可就全完了!”
“这淤泥都快堵到我膝盖了!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活儿,谁肯干啊!”
一群村民围在水渠边,看着那散发着阵阵恶臭的浑浊泥水,一个个都愁眉苦脸,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沉默的身影挤进了人群,是顾辰。他看了一眼几乎被完全堵死的排水渠,二话不说,直接弯下腰开始脱鞋。
“哎!小顾!你干啥!”村长见状,吓了一跳。
顾辰没有回答,他脱掉鞋,卷起裤腿,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第一个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齐膝深的、散发着恶臭的淤泥里。
冰冷、粘稠的淤泥瞬间就淹没了他的小腿,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他弯下腰,直接将自己的双手伸进了那肮脏的泥水之中,然后用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堵塞在水渠里的腐烂树叶、黏滑淤泥和各种不知名的垃圾,都掏了出来,扔到岸边。
他的动作很笨拙,但却异常地用力,和坚定。
“这……”围观的村民们都被他这个不要命的举动给彻底镇住了。他们看着那个曾经在他们眼中西装革履、一尘不染的“大老板”,此刻却像个最卑微的掏粪工一样,半个身子都泡在那恶臭的泥水里,用他那双他们都知道曾经是何等金贵的手,去掏那些连他们自己都嫌弃的污秽之物。所有人的心里,都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扑通!”
突然,顾辰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毫无防备地向后摔倒下去,重重地摔进了浑浊的泥水里。
黄色的泥浆瞬间溅了他满头满脸,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泥人。
“哈哈哈哈!”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阵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太多的恶意,只是一种最淳朴的、最直接的,觉得眼前这副景象有些滑稽的本能反应。
顾辰坐在泥水里,愣了一下。他听到了那些哄笑声。换做是以前,他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种天大的羞辱,然后暴怒,或者拂袖而去。
可此刻,他只是默默地从那冰冷的泥水里爬了起来。他抬起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那些不断往下滴的泥水,然后转过身,继续弯下腰,用手去掏那些堵塞的垃圾。仿佛刚才那场让他当众出丑的摔倒,和那些刺耳的哄笑声,都与他毫无关系。
那笑声,渐渐地停了。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尴尬,和动容。
“……还笑!笑什么笑!”村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拿起旁边的一把铁锹,黑着脸骂道,“人家城里来的娃子,都为了我们村,做到这个份上了!你们这帮大老爷们,还好意思站在这儿看热闹!”
“都别愣着了!赶紧的!拿家伙!下去帮忙啊!”说着,他第一个也脱了鞋,跳进了水渠里。
“对!村长说得对!”
“走走走!一起上!”
村民们也纷纷响应。他们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一个接一个地跳进了那冰冷的淤泥里。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那条堵塞了半天的排水渠,终于被彻底地疏通了。
在此期间,顾辰抽空去了一趟镇上。
他又一次来到了那家光线昏暗的古老当铺。
“老板,我来赎东西。”
当铺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是顾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哟,这不是前段时间来当项链的小兄弟吗?”他放下算盘,慢悠悠地说道,“怎么?这么快就凑到钱来赎了?”
“别废话。”顾辰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开个价吧。”
“好说,好说。”老板从保险柜里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放在了柜台上,“小兄弟,你也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当初,我五万块收的,你也知道,这价是低了点。现在你要赎回去,一口价。”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十万。”他直接翻了四倍,他吃定了顾辰是真心想要赎回这条项链,也吃定了顾辰不会在乎这点钱。
然而,顾辰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二十万?”顾辰冷笑一声,他没有像老板预想的那样愤怒,或者直接掏钱。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放在了柜台上。
录音里,传出了他和那个县里最大的珠宝商王总的对话。
“……王总,那条项链的照片您也看了。您给估个价,我想从当铺里把它赎回来,心里也好有个数。”
“哎哟,顾总,您这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这条‘月影’,我熟啊!当年还是我托纽约的朋友,帮您从拍卖会上抢回来的呢!这东西,现在的市场价只高不低!那个当铺老板要是敢跟您多要一分钱,您就告诉我!我找人去‘请’他喝喝茶!”
录音不长,但当铺老板的脸上却瞬间血色褪尽,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涔涔地冒了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落魄不堪的年轻人,竟然会是连县里的珠宝大王都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顾总”的大人物!
“王……王总,他……他跟您……”
“现在,你觉得,它应该值多少钱?”顾辰关掉录音,声音冰冷如刀。
“不不不!顾总!您……您误会了!我……我刚才是跟您开玩笑的!”老板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连忙将那个首饰盒双手奉上,“这……这条项链,您……您随时可以拿走!钱……钱就不用了!就当是我……我孝敬您的!”
“我说了,规矩就是规矩。”顾辰没有接,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五万五千块的银行本票,放在了柜台上。
五万的本金,和百分之十的利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然后,他才伸出手,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拿了回来。
他将项链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仿佛找回了一件丢失了太久的无价珍宝。这个行为,是他对自己那千疮百孔的内心一个小小的交代,也是他那条看不到尽头的漫长赎罪之路上,完成的第一个具体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