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将那条赎回来的项链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仿佛找回了一件丢失了太久的无价珍宝。他走出当铺,没有在镇上多做停留,便又踏上了那条他已经用双脚丈量了无数遍的崎岖山路。
回到村里,他没有休息,而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开始寻找下一件可以让他去做的“活”。
在日复一日近乎自虐的劳动中,顾辰的沉默和坚持正在慢慢改变村民们对他的看法。他不再是那个他们眼中神秘的、格格不入的“城里大老板”。他变成了一个话不多,但肯下力气,干活踏实的“小顾”。大家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警惕、怀疑和看热闹,渐渐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接纳和同情。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
顾辰刚刚帮村口的李婶家修葺完那个因为连日暴雨而有些漏雨的旧牛棚。他从那低矮潮湿的牛棚里钻出来时,身上沾满了稻草和牛粪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脸上也蹭上了几道黑色的污渍,看起来狼狈不堪。
“小顾啊!快歇歇!快过来歇歇!”李婶早已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摆好了一碗刚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清甜的井水。她看到顾辰出来,立刻满脸心疼地招呼着他。
“李婶,不用了,我不累。”顾辰摆了摆手,他已经习惯了拒绝村民们所有的善意。
“什么不累!你看你这一身弄的!”李婶却不依不饶,她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就将他按在了小板凳上,然后把那碗水硬是塞到了他的手里。她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关切,“快喝!看你这嘴唇都干得起皮了!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让你来搭把手,你倒好,一个人把所有的活儿都给干完了!你看看你这手!”
她指着顾辰那双布满了新伤旧痕,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手,眼圈都有些红了。
“这哪是人手啊!简直比我们这些刨了一辈子地的老家伙的手还要糙!”
顾辰看着手里的那碗水,碗里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黝黑狼狈却又异常平静的脸。他没有再推辞,端起碗仰起头,将那碗冰凉的井水一饮而尽。清甜的井水滑过他干涸的喉咙,也仿佛冲淡了些许他心中那化不开的苦涩。
“……谢谢您,李婶。”他放下碗,沙哑着嗓子说道。
李婶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与年龄不符、充满了太多沉重故事的眼睛,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孩子啊,”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的对面,像一个普通的邻家长辈跟他拉着家常,“你到底图啥啊?”
“你跟婶子说句实话。你这样有家不回,有福不享,天天跑到我们这穷山沟里来吃这个苦受这个罪,你家里人知道吗?他们不心疼吗?”
顾辰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李婶看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她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宁静的姜晚家的院子,自言自语般地幽幽开了口。
“其实啊,我们村里人私底下都在猜。他们说你,是为了小姜来的。”
顾辰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我们都知道,你,应该就是小姜那个城里的……前头的那个。”李婶的措辞很小心,生怕会刺痛他。
“一开始啊,大家伙儿都挺烦你的。觉得你不是什么好人,觉得你当初肯定欺负了我们小姜。不然,她那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会一个人跑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可是,看你这段时间做的这些事……我们又都看不懂了。”李婶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了顾辰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和不解,“你说你要是真的对她不好,那你现在又何必跑回来吃这个苦头呢?可你要是对她好吧……那当初又怎么会舍得让她一个人吃那么多的苦啊……”
顾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我不知道”,想要说“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可最终,他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所有的辩解在那些她已经承受过的苦难面前,都显得那样的苍白和可笑。
“孩子,你不知道啊……”李婶看着他那痛苦的神情,那颗善良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她以为他是回来求复合的,想或许让他知道那个姑娘究竟为他付出了什么、承受了什么,对他对他们都是一件好事。
“你不知道,小姜她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李婶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很悲伤的故事。
“她刚来我们村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候她瘦得就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也白得吓人,一句话都不说,整天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我们村里人一开始都排挤她,觉得她一个城里来的年轻姑娘跑到我们这儿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还有人在背后说些难听的话,说她是在城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跑到我们这儿来躲着的。那段时间,全村除了我,就没人愿意跟她说一句话。她一个人要面对我们所有人的冷眼和非议,那滋味有多难受,婶子我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疼。”
顾辰静静地听着,李婶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反复地凌迟。他从不知道,原来在她刚刚离开他,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面对的是这样的一个世界。
“后来,她怀孕的事被大家知道了。”李婶的眼圈红了,“那更是捅了马蜂窝了!村里的风言风语传得更难听了!说她是未婚先孕伤风败俗,要把她赶出村子去!”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晚上村里开了个会,所有人都在逼她让她走。她就那么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站在祠堂中间。那么多人的指责,那么多难听的话,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一句话都没为自己辩解,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那眼神倔得像头小牛!”
“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一般。”
“再后来……就是安安出生的那天了。”李婶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那天晚上,下着好大好大的雷阵雨,电闪雷鸣的吓死个人。她就在那样一个夜晚,一个人在那个破旧的屋子里早产了!”
“我听到动静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了,满头满身都是冷汗,嘴唇都咬破了。可她愣是一声都没吭!”
“村里没有车,外面的路又被大雨冲断了。我们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村长带着几个小伙子拆了自家的门板做成担架。全村人打着手电筒,冒着倾盆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走了足足三个小时,才把她抬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说,要是再晚来半个小时,大人孩子可能就都保不住了……”
顾辰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样的画面,雷雨交加的漆黑夜晚,泥泞不堪的崎岖山路,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简陋门板上,承受着生产的剧痛和对未知的恐惧。
而他呢?他这个所谓的“丈夫”、所谓的“父亲”,在那个时候又在哪里?
他可能正在某一场觥筹交错的商业酒会上与人虚伪地谈笑风生。可能正在那间冰冷的豪华办公室里为了一个几百亿的项目而运筹帷幄。甚至可能正在因为另一个女人的一通电话而柔声安抚。
他从李婶的口中,一点点地拼凑出那个他从未参与过的、属于她的过去。一个充满了苦难、挣扎和决绝的过去。
他听到了姜晚在被全村人误解围攻时,是如何一个人站在直播镜头前舌战群儒的。听到了她为了保住那些果苗,是如何几天几夜不合眼最终累倒在田埂上的。也听到了她是如何在无数个孤单的夜晚,独自一人抱着襁褓中的安安,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的。
这些他从未参与过的、属于她的苦难,这些他本应替她承担的责任,此刻都化为了最实质的、最尖锐的、最无法饶恕的痛苦,在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里疯狂地蔓延,将他凌迟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