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那朴实无华的讲述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将姜晚过去两年所承受的所有苦难一笔一划地深深刻在了顾辰的灵魂之上,留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李婶家院子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破败的小屋的。他的整个大脑仿佛被那些残酷的画面所填满,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白之中。
从那以后,顾辰变得更加沉默了。他不再只是将劳动当成一种麻痹自己的赎罪方式,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去感受这片土地,去感受这片曾见证了她所有无助、所有挣扎、所有坚韧的土地。他干活比以前更卖力了,仿佛只有让自己的身体承受更多的疲惫和痛苦,才能稍稍减轻他心中那份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无边悔恨和自责。
几天后,村里的现代化加工厂正式破土动工。
整个清水村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村民们的热情空前高涨,除了专业的施工队,几乎所有闲下来的村民都自发地跑到工地上搭把手、帮帮忙。顾辰自然也在其中,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建筑工人,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和村民们一起搬运着沉重的水泥和钢筋。
中午休息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工地的角落里,一边吃着从家里带来的粗糙饭食,一边兴奋地聊着天。
“哎,你们说,咱们这厂子建得可真不容易啊!”一个黝黑的汉子扒拉了一大口米饭,感慨道。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村民接话道,“我到现在都还跟做梦一样!当初为了那八十万,咱们全村人可都快愁白了头!谁能想到,最后真的能把这厂子给建起来!”
“这还不多亏了小姜!”另一个村民满脸敬佩地说道,“我听村长说,当初银行那边一分钱都不肯贷。是小姜一个人,硬是不知道从哪里先给咱们弄来了第一笔钱!大家伙儿也是看着小姜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才有了信心把自家的老本都给掏了出来!”
“是啊是啊!说起这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最先开口的那个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语气说道,“我跟你们说,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好像看到小姜一个人从山路那边往镇上的方向去了!第二天她就拿回来一沓钱!你们说,她是不是……”
“行了!别瞎猜了!”年纪稍长的村民打断了他的话,“小姜有她的本事!咱们只要知道她是真心为了我们村好就行了!管她那钱是怎么来的呢!”
“嘿嘿,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嘛!”那汉子憨厚地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无意中说漏了嘴,“不过我倒是听我那在镇上当铺里做事的远房表弟提过一嘴。他说好像就在那几天,有个跟小姜长得差不多、气质很好的城里姑娘,半夜里去他们当铺,当掉了一条特别金贵的什么……什么钻石项链……”
“你说啥玩意儿?项链?”
“对!他说那项链亮得晃眼!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种地方能有的东西!肯定是……从城里带过来的……”
后面的话,顾辰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的整个身体在听到“当铺”和“钻石项链”这两个词的瞬间就彻底僵住。他手里那只盛着米饭的粗瓷大碗不受控制地从他早已麻木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米饭混着泥土撒了一地。
“哎!小顾!你这是怎么了?”旁边的村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顾辰没有回答,他的耳朵里一片轰鸣。村民们后面的议论声、工地上嘈杂的机械声,所有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几个不断回响的冰冷字眼:当铺,项链,城里带来的……
一道比他之前所经历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猛烈、更加残忍的惊雷狠狠地劈中了他!
他立刻就想到了,想到了那条被他赎回来的项令,想到了那条被他珍藏在枕头底下的、名为“月影”的项链!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消失了一夜究竟是去了哪里。
他终于明白她带回来的那第一笔启动资金究竟是从何而来。
原来……原来那条象征着他们那段虚假婚姻的最后一点念想的项链,那条他以为她是因为还存有一丝情意才带走的项链,最后竟被她用来换取了拯救这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贫困山村的希望!
这个认知像一把最沉重、最无情的攻城锤,狠狠地撞在了他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最后的心理防线之上!
“轰”的一声!
防线彻底崩塌!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齑粉!
他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理会身后村民们关切的询问声。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游魂,一步一步麻木地走出了那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凭着本能,漫无目的地朝着那片熟悉的山坡走去。他走过那片曾让他心碎的采摘园,走进了那片如今已经挂满了沉甸甸果实的葡萄园。
夕阳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他亲手翻过土、施过肥的土地上。
他站在这片见证了她所有苦难与坚韧的果园里,再也无法抑制内心那排山倒海般的痛苦与悔恨。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男人,在这一刻,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用那双布满了厚茧和伤痕的手,狠狠地捶打着脚下这片松软的土地,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绝望的声响。
痛悔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从他那通红的眼眶中无声地落下,一滴一滴,浸湿了脚下这片,曾浸透过她汗水与泪水的,沉默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