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本能

那片在破旧小屋里亮起的璀璨星空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安安那片纯净的世界里激起了一圈圈信任的涟漪。从那以后安安看顾辰的眼神明显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警惕和距离感。

这个微小的却又意义非凡的变化让顾辰备受鼓舞。他感觉自己与儿子之间那道厚厚的冰冷的墙壁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他以为这种融化会像现在这样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持续下去，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那堵墙彻底消失的一天。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父子关系真正的破冰会以一种如此惨烈、如此惊心动魄的方式轰然到来。

一个月后，清水村的现代化加工厂正式落成并投入了使用。崭新的标准化流水线取代了过去那杂乱无章的手工作坊。工人们都换上了统一的白色工作服和头套，在宽敞明亮的无菌车间里忙碌着。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加工厂的仓库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哎！二毛！你那边快一点！叉车等着上货呢！”负责仓库调度的李虎，正拿着一个对讲机，在门口大声喊道。

“来啦来啦！虎子哥你别催嘛！”一个叫二毛的年轻人，正和另外几个工人，嘿咻嘿咻地将一箱箱包装好的草莓，从手推车上搬下来，码放整齐，“这箱子可沉着呢！咱们这第一批出口的果子，可不能有半点磕碰！”

“就你话多！手脚麻利点！”李虎笑骂了一句，但脸上的自豪和喜悦却怎么也掩不住。

仓库的另一边，安安正抱着一个红色的小皮球，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水泥地上独自玩耍。今天姜晚去县里开一个很重要的物流规划会，就把他暂时托付给了在这里负责生产调度的小石头。

“安安！你可千万别乱跑哦！就在这块地方玩，听到没？叔叔去处理个设备问题，马上就回来！”小石头蹲下身，千叮咛万嘱咐。

“嗯！”安安乖巧地点了点头，抱着皮球，认真地说道，“叔叔你放心去吧！安安很乖的！”

“真棒！”小石头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这才快步朝着设备间的方向跑去。

在仓库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顾辰也在。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混在工人的队伍里，帮着搬运那些沉重的货物。他今天被分派的任务是用手推车将一箱箱的水果从包装区运到货架下面。

“小顾，来，搭把手！这箱葡萄老沉了！”一个相熟的村民招呼道。

“来了，王叔。”顾辰放下手里的推车，走过去，轻而易举地就将那个近百斤的木箱抬了起来。

“行啊你小子！”王叔惊讶地看着他，“来我们这才几个月，这力气见长啊！比我们村里好多后生都能干了！”

顾辰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一趟又一趟地来回穿梭。只是他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在不远处独自玩耍的小小身影。看着儿子那天真烂漫的可爱模样，他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黝黑脸上不自觉地就浮现出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然而，意外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在安安玩耍的那片区域旁边，一个新来的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年轻工人，正操作着一辆手摇式的升降叉车，想要将一托盘水果木箱放到货架的最高层。

“小王！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来！”旁边一个老师傅看着他那摇摇晃晃的叉车，有些不放心地喊道。

“没事，刘师傅！您歇着吧！”那个叫小王的年轻人逞能地说道，“我在上一家厂里天天干这个，熟得很！您瞧好吧！”

他说着，便用力地摇动着手柄。那沉重的托盘，随着刺耳的链条声，开始缓缓向上攀升。

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操作不熟练，他的手猛地一抖！那沉重的托盘在上升的过程中狠狠地撞在了货架的一侧立柱上！

整个高达五六米的金属货架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哎！小王！你那边歪了！歪了！”刘师傅那惊恐的大喊声，瞬间划破了整个仓库！

“小心——！”

“快躲开！”

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那个操作失误的年轻工人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侧的货架因为承重瞬间失衡，上面那堆积如山的、一箱箱沉重的木箱，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摇摇欲坠地，朝着货架下方那个还在懵懂地抱着皮球的小小身影，轰然倾倒！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安安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被周围那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得愣在了原地。他抬起头，看到那如同小山一般的巨大阴影正在向他当头压下！快到周围的工人们除了发出惊恐的尖-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放慢了。所有人的瞳孔里都倒映出那即将发生的惨烈一幕。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在那巨大的货架即将砸到安安身上的前一秒！

一道黑色的、高大的身影，像一道离弦的利箭，像一头护崽的猎豹！以一种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速度，从人群中猛地冲了出来！

是顾辰！

在看到危险发生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是完全空白的！他没有任何的思考，甚至没有任何的念头！他只是凭借着那股早已烙印在他骨血深处的、最原始的、属于父亲的本能，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他那双曾经只用来签署上亿合同的腿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惊人力量！几米的距离他几乎是瞬间即至！

他甚至来不及抱起那个早已吓傻了的孩子！他只能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身体狠狠地扑倒在地！然后用自己的整个后背像一张坚不可摧的巨大盾牌，死死地将那个他视若珍宝的孩子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几乎是在他完成这个动作的同一秒。

“轰——！！！！！”

一声足以让整个仓库都为之震颤的巨大闷响轰然炸响！

那高大的金属货架连同上面那十几箱沉重的水果木箱，重重地、狠狠地砸在了顾辰那并不算特别宽阔的后背之上！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沉重的木箱滚落在地发出的零星的声响，和那个被压在最底下的小男孩因为受到了极致的惊吓而爆发出的响亮的哭声。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