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爸爸

“哇——！！！！！”

安安那响亮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哭声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整个仓库那死一般的寂静，也唤醒了那些早已被眼前这恐怖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的工人们。

“天哪！出事了！快来人啊！”一个女工尖叫起来。

“小顾！安安！他们被压在下面了！”刘师傅的声音都在发抖。

“快！别愣着了！赶紧把东西搬开啊！”李虎最先反应过来，红着眼睛就冲了上去。

紧接着，二毛、王叔，所有在场的工人，都从那短暂的、骇人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他们一个个，都朝着那片狼藉的废墟冲了过去！

“一！二！三！起！”李虎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用力啊！再加把劲！”

“不行！这架子太沉了，卡住了！”一个工人绝望地喊道。

“别管那么多了！先救人！把上面的箱子先搬开！”刘师傅当机立断，指挥着众人。

整个仓库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人们的呼喊声、孩子的哭声和那沉重的木箱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充满了恐慌和混乱的交响。

几分钟后，正在和县领导在村委会讨论着物流规划的姜晚，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的呐喊声。

“姜晚姐！姜晚姐！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是栓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哭腔和惊恐！

姜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甚至来不及跟会议室里的领导打一声招呼，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栓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一把抓住那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年轻人，急切地问道。

“是……是安安！”栓子的脸上全是泪水，他指着工厂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工厂的货架塌了！安安……安安他被压在下面了！”

轰——！！！！！！

姜晚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天旋地转！她的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舌尖，用那尖锐刺骨的疼痛换取了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尖叫。她只是用一种快到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工厂的方向疯了一样地狂奔而去！

“安安……安安！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啊！”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反复回响的绝望的念头。

当她像一阵风一样冲进那个早已乱成一团的仓库时，她看到所有的人都围在那片倒塌的货架前。而她最害怕听到的孩子的哭声，正从那片狼藉的废墟之下清晰地传了出来。

“让开！都给我让开！”姜晚发出一声嘶哑凄厉的呐喊！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狮，用一种蛮横的不顾一切的姿态，推开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

然后，她看到了，那让她肝胆俱裂的一幕。

那个她视若生命、她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孩子，此刻正被一个高大的、血肉模糊的身影死死地护在身下！

而那个身影……是顾辰！

当姜晚和那些惊慌失措的村民们合力将压在顾辰身上的最后一箱沉重的水果木箱搬开时，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惨烈了。

顾辰还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态蜷缩着身体，像一张巨大的弓。他的后背上那件原本是灰色的普通卫衣，已经被鲜血彻底染成了深红色。衣服被锋利的木箱边角和扭曲的金属架划开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淋漓，一片狼藉的血肉模糊，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森白的骨头。

“天哪……”

“小顾……”周围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李婶更是直接捂住了嘴，不忍再看。

然而顾辰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在压在他身上的最后一丝重量消失的瞬间，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为自己申吟，而是用他那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的双臂，小心翼翼地撑起自己的身体，第一时间去检查那个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的小人儿。

“安安……安安……别怕……别怕……你有没有事？”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剧痛和失血过多而变得沙哑虚弱，气若游丝。他那张一向冷峻的黝黑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上不断地滚落下来，浸湿了他早已被泥土和汗水弄得肮脏不堪的头发。

但他依旧在努力地扯着嘴角，想要对怀里那个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孩子挤出一个安抚的、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

安安在他的宽阔坚实的背脊之下，毫发无伤。他从顾辰那温暖的却又沾满了血腥味的怀里慢慢地爬了出来。

他还在抽噎着，小小的身体一抖一抖。他太小了，还不能完全理解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熟悉的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因为剧痛而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那依旧在努力地对自-己挤出的难看的微笑，看着他那血流如注的触目惊心的后背。

他那双黑葡萄似的清澈的大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超越了他这个年龄的复杂情绪。有惊慌，有后怕，有不解，还有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心疼。

“不……不哭……”安安伸出自己那稚嫩的、胖乎乎的小手，有些笨拙地，想要去擦拭顾辰脸上，那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水渍。

他小心翼翼地，抚上了顾辰那冰冷的、沾满了汗水的脸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顾辰那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的目光中，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软糯，也无比坚定的声音，轻轻地叫出了那一声顾辰在梦里幻想了无数遍的迟来的呼唤。

“……爸爸。”

轰——！！！！！！！！！

这两个字像一道蕴含着创世之力的宇宙惊雷！瞬间就将顾辰那早已被悔恨和痛苦折磨得支离破碎的灵魂彻底地击穿了！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他的世界里再也听不到周围任何的嘈杂，只剩下那一声声如同天籁般的软糯的、稚嫩的呼唤。

“爸爸……”

“爸爸……”

“爸爸……”

他顾辰的儿子，叫他爸爸了！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足以将他彻底淹没的狂喜和幸福感，在一瞬间就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他再也顾不上背后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再也顾不上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呼喊。他只是伸出那双还在剧烈颤抖的、沾满了鲜血的双臂，将眼前这个小小的、柔软的、他失而复得的无价珍宝，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哎！哎！爸爸在！爸爸在！”他语无伦次地回应着，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里，除了狂喜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

滚烫的喜悦的悔恨的泪水，从他那通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所有的伤痛，所有的苦难，所有的赎罪，在这一声迟来的“爸爸”面前，都化为了最无价的、最珍贵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