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嘈杂

 
岳玥走出会议室，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了人声嘈杂的公共办公区。策划部几十号人挤在一个开放式的空间里，键盘的敲击声、电话的铃声，以及同事之间压低了声音的闲聊，交织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她的工位在最靠里的一个角落，那是一个几乎快被各种杂物淹没的地方。左手边是隔壁组张姐拜托她帮忙照看、结果一放就是半年的多肉盆栽，叶子已经有些发黄；右手边是另一个同事堆在这里让她有空帮忙整理的过期市场调研报告，积了厚厚的一摞；显示器上还贴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上面写满了各种不属于她本职工作的代办事项。“岳玥，这份文件你下午帮忙送到法务部去一下。”“岳玥，我这有个PPT，你帮我把格式统一一下呗，我晚上要用。”“岳玥……”在前世，这里就是整个部门的“公共服务区”，任何人有任何不想干的杂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推给那个永远不会拒绝、永远任劳任怨的岳玥。

岳玥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她伸出手，抓起了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办公区里几个正在摸鱼闲聊的同事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哎，你们看，岳玥回来了。会议开完了？她怎么拿着张姐的宝贝疙瘩啊？”“谁知道呢。估计是看叶子黄了，想拿去窗边晒晒太阳吧。她不一直都这样吗，烂好人一个。”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只见岳玥拿着那盆多肉，手腕一扬，划出了一道干脆利落的抛物线。“砰”的一声，花盆精准地落在了她脚边的垃圾桶里，泥土和枯叶溅出来些许。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了半秒。紧接着，岳玥又拿起了桌上那摞比砖头还厚的过期报告，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哗啦”一声全部扫进了同一个垃圾桶。然后是那些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她一张一张地撕下来揉成一团扔掉。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冷硬、迅速，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决绝。

周围的同事全都看傻了。“我没看错吧？她把张姐的东西给扔了？”“疯了吧她！张姐下午回来要是看到了，不得跟她拼命啊！”一个和白莲走得比较近的女同事忍不住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指责语气开了口：“岳玥，你干什么呢？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能乱扔别人的东西吧？张姐那盆多肉可是她老公从荷兰给她带回来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你……”她的话还没说完，岳玥已经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但就是这样的一眼，却让那个女同事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眼前的这个岳玥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感到害怕。

岳玥清理完桌面，从抽屉里拿出湿巾，将沾染了灰尘的桌面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然后她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整个过程她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但整个策划部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用一种夹杂着震惊、畏惧和好奇的目光偷偷地打量着她。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压电网，再也没有人敢像以前一样随口就让她帮忙做这做那了。

岳玥坐下后并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标枪，穿过了大半个办公区、越过一个个格子间和人头，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斜后方白莲的工位上。白莲正死死地盯着她，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淬了毒的刀子，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怨恨和阴毒。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下颌线因为用力而绷出了一道冷硬的弧线。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碰撞。一场无声的、属于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骤然爆发。

白莲以为，岳玥会像以前一样在她的注视下心虚地、狼狈地低下头。然而岳玥没有。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那样迎着白莲的目光坦然地回视了过去。她的眼神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却能将人所有的情绪都吸进去，然后冻结成冰。一秒、五秒、十秒。最终，先撑不住的是白莲。在岳玥那毫无温度的注视下，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自己内心所有阴暗的、恶毒的想法都被那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她狼狈地、触电般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抓起桌上的水杯假装喝水来掩饰自己的溃败。

岳玥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她打开电脑，没有去看那个已经被各大工作群消息轰炸到闪烁不停的社交软件，而是直接调出了一个黑色的、只有代码的编辑界面。她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屏幕上，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坐在她身后的肖林刚刚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他看着岳玥屏幕上那些他只能看懂一半的语言，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他一直以为岳姐只是一个策划能力很强的文科生，他从不知道她竟然还精通编程。

岳玥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她很清楚白莲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以她睚眦必报的性格，在经历了今天的奇耻大辱之后必然会用尽一切手段来实施报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被动地等待，不如主动地布下陷阱。她花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编写好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访问追踪插件。这个插件会被植入到“天启之心”项目的所有核心文件之中，包括她即将提交给雷厉的最终版策划案。从这一刻起，任何人在任何时间通过任何设备对这些文件进行的任何操作——无论是复制、修改，还是单纯的“打开看一眼”——都会被这个插件毫秒不差地记录下来，并且会自动生成一份加密日志发送到她的私人邮箱。做完这一切，她按下了“编译”键。屏幕上最后一行代码跑完，跳出了“Succeeded”的绿色字样。第一道防线已经布下，接下来，就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