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苗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感受着地砖深处升起的寒气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体温。她的视线越过正在忙碌打包的搬家工人,定格在刚刚向后退了一步、彻底站到妻子林小雅身边的齐子轩身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大门外突然传来了刺耳的电子门铃声。
这突兀的铃声在杂乱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打断了屋内的闹剧。
林小雅听到铃声,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化作了一阵急切的喜色。她毫不客气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边的齐子轩,大声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开门啊!肯定是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提前联系好的买家到了。人家可是古玩城的大老板,时间宝贵得很,别让人家在门外干等着!”
齐子轩有些迟疑地看了地上的母亲一眼,但面对妻子凌厉的眼神,他没敢说半个不字,立刻转身快步走到玄关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褐色唐装的中年男人,手里还盘着两串油光发亮的核桃。他探着脑袋往屋里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满地的纸箱和跌坐在地的罗苗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哎哟,小林啊,你们家这阵仗可够大的。这是要连夜搬家呢,还是遇到什么急事儿要急着套现啊?”中年男人一边往客厅里走,一边用一种充满市侩气息的口吻问道。
“王老板,您就别明知故问了。要不是家里老太太突然查出了大病,急需一笔救命的医药费,我们哪能舍得把家里这些宝贝拿出来折现啊。”林小雅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快步迎了上去,“咱们在电话里可是说好了的,只要东西好,您今天必须付现金,我们下午还要拿钱去医院交住院押金呢。”
“只要东西对路,现金绝对不是问题。我老王在古玩城做生意这么多年,规矩你懂的。”王老板走到茶几旁,眼神四处打量,“不过你们这外面打包的都是些普通的紫砂壶和木头桌子,虽然值点钱,但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你在电话里跟我吹嘘的那套镇宅之宝呢?”
听到这里,林小雅立刻转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着齐子轩喊道:“齐子轩,你听见王老板的话了吗?外头这些破铜烂铁人家看不上!你赶紧去妈卧室最里面的那个实木衣柜里,把柜子最底层的那个红色锦盒拿出来!就是那套景德镇手绘的青花瓷茶具,快去!”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炸在了罗苗的耳边。
罗苗原本已经灰暗下去的眼睛骤然睁大,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林小雅,仿佛在看一个面目可憎的魔鬼。她原本以为他们卖掉外面的茶桌和紫砂壶已经是极限了,却万万没有想到,林小雅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她藏在卧室最深处的底线上。
“不行!那个锦盒不能动!谁也不许碰我的锦盒!”
罗苗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她挣扎着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想要拦住正准备走向卧室的齐子轩。她死死地抓住儿子的衣摆,声音嘶哑而凄厉。
“子轩,你可以拿走这个屋子里的任何东西,唯独那套青花瓷茶具不行!那是当年我出嫁的时候,你外婆亲手交到我手里的陪嫁品啊!”罗苗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你外婆当年对我说,这套青花瓷象征着一个女人后半生的清白与体面。它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对你外婆唯一的念想了,也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尊严!你不能把它卖掉,绝对不能!”
“妈,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讲究什么清白和体面?”林小雅几步冲上前来,一把将罗苗的手从齐子轩的衣服上粗暴地扯开,“尊严能当饭吃吗?清白能拿去医院抵医药费吗?您自己都得了恶性肿瘤了,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死抱着一套破瓷器干什么?难不成您还想把那套茶具带进棺材里去?”
林小雅的话恶毒到了极点,丝毫没有顾忌罗苗作为一个长辈、一个病人的感受。她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齐子轩,指着卧室的方向吼道:“齐子轩你还傻站着干什么?那套青花瓷是这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了。如果不把它卖了,你拿什么去医院交几万块钱的住院押金?拿什么去买那些进口的化疗药?你要是今天不把东西拿出来,这病我们就不治了,你自己看着办!”
在妻子如此严厉的催促和毫不掩饰的威胁下,齐子轩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低着头,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倒在一旁苦苦哀求的母亲一眼。
“妈,对不起了。小雅说得对,现在是救命要紧,外婆在天之灵也会理解我们的。”
齐子轩丢下这句虚伪且苍白的借口,没有任何犹豫地甩开了罗苗试图再次抓过来的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罗苗的卧室。
罗苗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碎了。
没过多久,齐子轩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的手里,紧紧地抱着一个表面已经有些褪色的红色锦盒。那是罗苗珍若生命的宝贝,是她无数个日夜里用来怀念母亲、用来坚守自己内心最后一片净土的寄托。
齐子轩抱着锦盒,看都没看地上的罗苗一眼,径直走到了王老板的面前,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还没有被搬走的茶几上。
“王老板,东西就在这儿。这可是我外婆当年留下的真品,一直被我妈当成宝贝一样藏着,平时连碰都不让我们碰一下。您给掌掌眼,看看能给个什么价。”齐子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讨好。
王老板放下手里的核桃,慢条斯理地打开了那个红色锦盒。锦盒里,静静地躺着一套精美的景德镇手绘青花瓷茶具。瓷胎洁白细腻,上面的青花发色纯正,画工精湛,即便经历了岁月的洗礼,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惊叹的温润光泽。
王老板拿起其中的一只茶盏,对着光仔细端详了半天,眼神里分明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艳和贪婪。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故意皱起了眉头,将茶盏重新放回了锦盒里。
“东西倒是老物件,画工也算过得去。不过嘛……”王老板故意拉长了声音,装出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你们也知道,现在这古玩市场不景气,这种民间的青花瓷更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而且你们看这杯底的落款,也不是什么名家大师的手笔。我看在你们家里急用钱治病的面子上,就当是做件善事帮帮你们。一口价,八千块钱,我全收了。”
“八千?这怎么可能!”
还没等林小雅和齐子轩说话,倒在地上的罗苗发出了一声绝望的质问。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半个身子,指着那个锦盒,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着。
“那套青花瓷是真正的老窑口出来的精品!十年前就有人出价五万块钱想要买走,我连看都没让对方看一眼!这上面画的是我母亲最喜欢的兰花,象征着高洁和清白!你竟然说它只值八千块?你这是在趁火打劫!你这是在抢劫!”
“老太太,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王老板冷笑了一声,满脸不屑地看着地上的罗苗,“我老王做生意从来都是童叟无欺。十年前是十年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的行情就是这个价。你们要是觉得我给的低,你们大可以去找别人。不过我可提醒你们,错过了我这个村,你们这套东西想在今天之内变出现金来,那简直是做梦。你们不是急着要交住院费吗?到底卖不卖,给个痛快话!”
林小雅一听王老板要走,立刻急了。她根本不在乎这套茶具到底值多少钱,她只在乎今天能不能拿到现钱,能不能把她弟弟的彩礼钱给凑出来。
“卖!卖!我们当然卖!”林小雅一把将王老板拉住,陪着笑脸说道,“八千就八千。王老板是个爽快人,我们也是急用钱,就不跟您讨价还价了。您现在就点钱吧。”
说完,林小雅立刻转头瞪了齐子轩一眼,大声命令道:“齐子轩,你还不赶紧谢谢王老板!把钱收好,咱们马上就要拿去用的!”
齐子轩在妻子的催促下,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句象征性的讨价还价都没有。他立刻向王老板鞠了个躬,脸上堆满了逢迎的笑容:“谢谢王老板,谢谢您在这个时候拉我们一把。八千块钱挺好的,您把现金给我就行了。”
王老板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钞票,连数都没数,直接抽出了大约八千块钱的厚度,递给了齐子轩。
齐子轩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几张钞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叠钞票快速地数了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整个交易过程迅速,也冷酷。
这一切,就这样赤裸裸地发生在摔倒在地的罗苗眼前。
罗苗亲眼看着那个装载着她母亲所有爱意、象征着她一生清白与体面的红色锦盒,被王老板毫不客气地盖上盖子,夹在了腋下。
她亲眼看着她倾注了半生心血养大的儿子,为了区区八千块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将她最珍视的物品像垃圾一样贱卖。他接过那些钞票时的动作是那么的熟练,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拿到钱后的如释重负。
在那一刻,罗苗仿佛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身体里某处发出的声音。
那不是器物摔碎的声音,而是她内心深处,某种一直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信念、某种对亲情最后的幻想,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的声音。
那碎片扎进她的血肉里,连疼痛都已经感觉不到了。
罗苗不再挣扎,也不再哭喊。她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身体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她眼中的光芒,随着那个红色锦盒的离去,随着儿子将钞票塞进口袋的动作,完全熄灭了。
原本那双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对茶道有着深刻领悟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无比。她看着天花板,周围林小雅的得意笑声、搬家工人的嘈杂声、齐子轩唯唯诺诺的应答声,全部从她的世界里退潮了。
她的人生,从一场她自以为是的温情剧,彻底变成了一场被至亲之人剥皮抽筋的悲惨闹剧。
她的状态,已经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悲伤,只剩下彻底的麻木与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