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和搬家公司的工人前脚刚走,原本显得拥挤而温馨的客厅瞬间变得空旷无比。那些曾经承载着罗苗无数心血和生活痕迹的名贵茶桌、紫砂壶、建盏,统统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满地杂乱的纸屑和空荡荡的墙角。
罗苗依旧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她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已经失去了任何反应。内心的信念彻底崩塌后,她现在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多余的疲惫。
林小雅将刚刚卖茶具换来的那叠钞票仔细地数了两遍,心满意足地塞进了自己的名牌包里。她拉上包包的拉链,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罗苗,脸上的喜色瞬间被一种极度的嫌弃和厌恶所取代。
“齐子轩,今天该卖的都卖了,手里总算见着点现钱了。不过这钱可一分都不能动,得立刻打给我妈,把我弟的彩礼先补齐了。”林小雅踢开脚边的废纸皮,用脚尖毫不客气地指了指地上的罗苗,语气刻薄地说道,“既然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已经变现了,现在也该处理地上这个最大的累赘了。你赶紧的,咱们把她弄走,我看着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就觉得晦气。”
齐子轩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像个毫无生气的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地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忍。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弄走?小雅,你要把妈弄去哪儿啊?直接送去市中心医院肿瘤科吗?可是咱们刚才卖茶具的钱,你不是说要全留给你弟当彩礼吗?要是现在送她去医院,医生肯定要逼着咱们交住院押金的,咱们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啊?”
“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谁说我要送她去医院了?”林小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拔高了嗓门,“好不容易把钱凑出来,这是救我弟急用的,凭什么填进她那个治不好的无底洞里?去了医院,多少钱填得满?就算把这套房子卖了都不够她造的!我的意思是,直接把她从这个家里赶出去,让她自己到外面想办法去,别在咱们家里等死!”
“赶出去?!”齐子轩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退后两步,“这怎么行!小雅,这可是我亲妈!今天是她五十岁的生日,又是她刚查出绝症的第一天。我就算再没钱,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直接把她扫地出门啊!这要是让左邻右舍看见了,还不得报警告我们虐待老人?以后我在这栋楼里还怎么抬得起头?别人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啊!”
“你现在知道要脸了?你没钱还房贷、被丈母娘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你怎么不去要脸!”林小雅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言辞越发激烈且不留情面,“别人说什么重要,还是咱们一家三口以后的日子重要?齐子轩我告诉你,她得的可是恶性肿瘤!你把一个浑身带病、指不定带什么晦气和病菌的人放在家里,你安的什么心?你就不怕把病气过给咱们儿子浩浩吗!浩浩今年才多大,万一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赔得起吗!”
“淋巴癌怎么可能传染?你别胡说八道给自己找借口!”齐子轩试图做最后的反抗,“就算不送医院,我也不能把她扔出去啊。外面天都快黑了,你让她一个重病又受了刺激的人去哪儿?她要是死在大街上怎么办?”
“她死在大街上,总比死在咱们家里强!”林小雅面庞扭曲,恶狠狠地打断了他,“她要是死在家里,这房子以后就成凶宅了,咱们以后是卖还是租?谁敢要!齐子轩我给你交个底,治这个病是个销金窟,只要她留在家里一天,医院的催款电话就会一直打,社区就会一直问,到时候逼着你拿钱去买那些天价的进口药,你拿得出来吗?你要是今天敢把她留在这儿,明天这屋子就得被要债的搬空!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就去睡天桥!”
看齐子轩还在犹豫,林小雅直接使出了杀手锏。
“行,你要当大孝子是吧?你要心疼她,可以!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带着浩浩回我娘家,咱们明天直接民政局见!你自己卖血卖肾去救你这个快要病死的妈吧,我林小雅绝对不陪你受这份穷罪!”
这句带着绝对威胁的话一出,齐子轩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对离婚的恐惧、对未来沉重债务的惧怕,让他瞬间放弃了对母亲仅存的那一点点怜悯。他彻底像个软体动物一样妥协了,低着头站在那里,不再反驳半句。
林小雅见丈夫被彻底拿捏住了,冷哼了一声。她没有再去理会齐子轩,而是转身大步走进了罗苗的卧室。
卧室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伴随着林小雅毫不掩饰的抱怨和咒骂。
“看看这些衣服,洗得都发白了还要留着,连件像样的牌子货都没有。平时在外面装得那么清高、那么有茶道大师的风范,骨子里还不是个穷酸命。就这点破布,当抹布我都嫌脏!”
不一会儿,林小雅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平时用来装垃圾的黑色大塑料袋。里面随意地团着几件罗苗早已不穿的旧棉麻衣服,鼓鼓囊囊的一团,看起来寒酸和可笑。
林小雅走到罗苗身边,像扔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毫不客气地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砸在了罗苗的脚边。
“老太婆,你也别躺在地上装死了!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林小雅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罗苗,“既然你一分钱拿不出来,也别赖在我们家里碍眼。这几件旧衣服你带着,赶紧给我们滚出去!这个家现在是我们一家三口在住,容不下你这个晦气的累赘!”
罗苗躺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看着那团砸在脚边的黑色塑料袋,看着那些曾经穿在身上的旧衣服像废品一样被塞在里面。她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愿。她的内心已经是一片死灰,外界的任何辱骂和驱赶,对她来说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她就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任由命运和这两个恶毒的至亲摆布。
“齐子轩,你还在那里杵着当木头桩子吗?赶紧过来搭把手!”林小雅不耐烦地冲着齐子轩招了招手,“她自己装死不起来,咱们就把她扔出去!”
齐子轩咬了咬牙,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快步走到罗苗的身边,和林小雅一左一右,分别抓住了罗苗的两只胳膊。
他们像拖拽一件沉重而无用的废旧家具一样,将罗苗从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强行架了起来。罗苗的身体软绵绵的,双脚甚至无法完全支撑身体的重量。她的脚尖拖在地上,摩擦着那些她曾经每天清晨都会仔细擦拭、爱惜无比的地砖,发出令人心碎的摩擦声。
在一步步被拖拽着走向门口的过程中,齐子轩偏过头,在罗苗的耳边用那种极度虚伪且充满开脱意味的声音念叨着。
“妈,您别怪我心狠。小雅说得对,我们现在的日子太难了,我每天在公司看老板脸色,赚的那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我们真的供不起您治这个绝症。您去外面找个便宜的招待所对付一晚,或者找找社区居委会,他们肯定会管您的。您就当心疼心疼您的孙子浩浩,放过我们一家吧,别再拖累我们了。”
这番自私到了极点的话,打着亲情和心疼孙子的幌子,将母亲一脚踹进深渊。罗苗听着儿子这番冠冕堂皇的开脱,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短短的几米距离,仿佛走完了她这大半生的荒唐。
走到玄关处,林小雅腾出一只手,用力地拉开了厚重的防盗门。两人毫不留情地同时松手,在罗苗的后背上用力推了一把。
罗苗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失去平衡,直接被推出了门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公共走廊冰冷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林小雅弯下腰,抓起地上的那个装着旧衣服的黑色塑料袋,像扔垃圾一样用力扔了出去。塑料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罗苗的脚边,里面的旧衣服散落出一角,显得无比凄凉。
“去外面找你的清高和体面去吧!”林小雅恶狠狠地甩下最后一句话。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在罗苗的面前被重重地关上了。紧接着,门内传来了金属锁芯转动的声音。
反锁了。
罗苗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可笑的黑色塑料袋。这是她付出了半生心血、掏空了所有积蓄才为儿子置办起来的家。而现在,在她五十岁生日这一天,在她查出绝症的这一天,她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扫地出门,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家可归的人。
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刚才关门的动静亮了起来,昏暗发黄的灯光照在罗苗苍白的脸上。她没有去拍打那扇紧闭的大门,也没有在门外歇斯底里地哭喊。她只是缓慢地弯下腰,用那双曾经只用来泡名茶、抚摸珍贵瓷器的手,提起了那个沾满灰尘的塑料袋。
她静静地站在门外,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也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悲愤,没有眼泪,也没有对未来的恐惧。
此时此刻的罗苗,状态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