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苗独自一人登上了前往外省的飞机。机舱外的云层翻滚,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落地后,她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去什么偏远的植物基因库。她直接打车来到了陈老介绍的那家国内最权威的基因鉴定中心。
“您好,是罗女士吧?陈老提前打过招呼了。”鉴定中心的负责人亲自接待了她,将她引进了保密室。
罗苗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干净的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秦欢意的几根带有毛囊的头发。接着,她又当着负责人的面,拔下了自己的一根头发,放进另一个袋子里。
“这是两个样本。请将这个标记为‘秦欢意’。”罗苗的语气沉稳,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我需要办理最快的加急服务,多久能出结果?”
负责人接过样本,郑重地贴上标签封存:“罗女士放心,既然是陈老交代的,我们走最高级别的绿色通道。加急的话,最快七十二小时内可以出具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报告。”
“好,麻烦您了。这三天我会留在本地等结果。”罗苗付了加急费用,转身走出了鉴定中心。
在等待结果出来的这三天里,罗苗在鉴定中心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
她没有联系任何人,包括老秦。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这七十二小时,成了她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痛苦的煎熬。
第一天,她坐在床边,脑海中反复播放着二十五年前的那个雷雨夜。女儿出生时那一声微弱却充满生命力的啼哭,曾是她半生中最喜悦的时刻。然而,紧随其后的,是婆婆赵桂兰那张扭曲的脸,和那句冰冷的“孩子夭折了,被医院处理了”。
“她怎么能那么狠心……那是她的亲孙女啊!”罗苗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这种被至亲背叛、骨肉分离的崩溃感,再次将她拖入深渊。她想起了亡夫齐珩的懦弱与隐瞒,想起了自己这二十五年来对他的怨恨,以及对赵桂兰那种刻骨铭心的憎恶。
第二天,她的思绪又飘回了“半生茶舍”。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秦欢意时的场景。那个女孩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眉眼间透着一股让她莫名亲近的熟悉感。她想起了自己教欢意泡茶时,欢意随口说出的那句关于“紫苏叶味道”的评价。那种跨越了血缘和时间的灵犀共鸣,现在想来,简直是命运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暗示。
“欢意……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女儿,这二十五年,你受了多少苦?”罗苗喃喃自语,心如刀绞。
所有的情感,愤怒、悲伤、庆幸、愧疚,都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被反复地炙烤与淬炼。她像是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在黑暗中对自己的前半生进行着彻底的复盘与清算。
就在第二天下午,她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罗苗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接起电话。
“罗老板,您好啊!我是市电视台深度报道栏目的编导小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兴奋而热烈的声音。这家媒体,正是之前成功报道了罗苗记者发布会、帮她实现舆论反转的那家主流媒体,双方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王编导,您好。找我有什么事吗?”罗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罗老板,是这样的!”小王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我们台里最近在策划一档全新的深度专访节目。鉴于您之前那场轰动的翻身仗,以及您现在和秦先生、秦欢意小姐组成的这个‘一家三口’的故事,实在是太充满正能量和话题性了!我们台领导一致决定,想邀请您一家三口来做一期独家专访!”
罗苗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泛白。
“专访的主题我们都初步定好了,就叫‘半生缘·新家庭:重组家庭的幸福密码’。”小王继续滔滔不绝地描绘着蓝图,“您想啊,两位经历过人生低谷的成功人士,共同抚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优秀女儿,这种超越血缘的伟大亲情,绝对能感动无数观众,也能让半生茶舍的名气再上一个台阶!”
听到这个充满着巨大讽刺意味的专访主题,罗苗沉默了。
电话那头的小王等了一会儿,有些疑惑地问:“罗老板?您在听吗?您觉得这个策划怎么样?”
罗苗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她无法向这个充满热情的编导解释,这个所谓的“重组家庭”,其实隐藏着一桩长达二十五年的偷换婴儿的罪恶;她也无法告诉对方,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极有可能就是她十月怀胎、被婆婆残忍抛弃的亲骨肉。
“王编导……”罗苗的声音有些干涩,“谢谢贵台的厚爱。这个策划……确实很感人。但是,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无法配合录制。而且,欢意最近学业繁重,秦先生也忙于茶舍的生意,我们一家人暂时不想过多地暴露在公众视野中。”
“哎呀,那真是太遗憾了。”小王惋惜地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您的身体最重要。那我们等您身体恢复了,或者等欢意小姐放假了,再跟您联系。这个策划我们台里会一直为您保留的!”
“好的,谢谢理解。再见。”
挂断电话后,罗苗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人们在街道上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和秘密。
罗苗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略显憔悴的倒影,第一次对自己即将揭开的那个真相,产生了一丝深深的恐惧。
“幸福密码……”罗苗苦笑了一声。
她不知道,当这份DNA鉴定报告出来,当这个埋藏了二十五年的罪恶被彻底撕开时,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是老秦的崩溃?是欢意的彻底绝望?还是整个家庭的彻底分崩离析?
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是怎样的深渊,她都必须走下去。因为真相,是她欠那个在雷雨夜被遗弃的女婴的,也是她欠自己这残破半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