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莲花

“她连一句英文都听不懂，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乡巴佬。堂哥，你到底从哪个贫民窟里把她捡回来的？你难道不觉得丢人吗？”闻婧直接用中文大声质问闻宴，她就是要让阮星晚当众崩溃出丑，让所有人都看清这个女人的不堪。

在闻婧尖锐的嘲讽声达到顶峰时，整个宴会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看戏一般聚焦在阮星晚的身上，等待着这个底层女人的崩溃。

阮星晚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无声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像被人踩了尾巴的泼妇那样大声哭嚎，也没有愤怒地拍桌子反驳。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默默地流泪。那副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着，低垂的眉眼间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刻骨的自卑，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正承受着全世界的恶意。

【哭！必须狠狠地哭！真正的顶级白莲花，眼泪绝对不能带出声音，要的就是这种梨花带雨、破碎感拉满的四十五度角悲伤！闻婧啊闻婧，你可真是个毫无脑子的神级辅助，你要是不把这把火烧得这么旺，我怎么好意思踩着你的脸往上爬？今天这顿饭，我不把你那张高贵的脸皮扒下来在地上摩擦，我这社会生存学博士的头衔就算白拿了！】

阮星晚紧紧咬着苍白的下嘴唇，双手死死地绞着那件昂贵的高定礼服的裙摆。突然，她在一片静默中推开椅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闻婧一眼，也没有去看身旁冷眼旁观的闻宴，而是步履蹒跚地走到了主座的闻老爷子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和不解的目光中，阮星晚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且卑微的九十度大躬。

“爷爷……对不起。”阮星晚开口了，她的语调极度哽咽，声音颤抖得仿佛随时会破碎，充满了深深的自责，“都是我不好，是我搞砸了一切。”

闻老爷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想去扶她：“好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什么委屈跟爷爷说！”

“不，爷爷，您让我说完。”阮星晚没有直起身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名贵的地毯上，“闻婧妹妹说得对，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巴佬。我出身低微，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学过那些高贵的法文和英文，更不懂怎么优雅地使用这些昂贵的刀叉。我连这件衣服的牌子都不认识，我只知道它很贵，贵到我连碰都不敢用力碰。”

她慢慢地抬起头，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无措。

“出门前，闻宴哥哥告诉我，闻家是个温暖的大家庭，让我不要害怕。可是我忘了，乌鸦就算插上孔雀的羽毛，也变不成真正的凤凰。是因为我太笨了，因为我骨子里的穷酸气，才给闻宴哥哥丢了脸。在今天这么重要的家族聚会上，因为我的无知和粗鄙，让整个闻家蒙羞，让各位长辈看笑话了。这都是我的错，我真的不配坐在这个餐桌上。”

【听见了吗老登？划重点了！“给闻宴哥哥丢脸”，“让整个闻家蒙羞”！我这可是把个人恩怨直接上升到了家族颜面和内部团结的战略高度。你们不是最看重家族面子吗？现在面子被你们自己人踩在脚底下了，赶紧发大招吧！】

这番教科书级别的“茶艺”表演，可谓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她没有指责闻婧半句不好，反而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揽到了自己这个“受害者”身上。但这恰恰是最高明的反击，她瞬间将矛盾的焦点从她个人的出身问题，丝滑地转移到了“闻家的颜面”和“长辈的威严”上。

闻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哭得通红的双眼、浑身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的弱女子，脑海中猛然浮现出她在公园里毫不犹豫扑向失控自行车救自己的画面。那样一个善良、质朴、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纯洁女孩，现在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餐桌上，被自家人逼得如此卑微地认错！

闻老爷子心中的保护欲和怒火瞬间被彻底激发，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轰然爆发。

“砰！”

闻老爷子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手边的实木龙头拐杖，重重地敲击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简直是无法无天！”闻老爷子的怒吼声在整个宴会厅内回荡，气得花白的胡子都在发抖。

他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对面早已吓傻的闻婧，手中的拐杖直接指向了她的鼻子，厉声训斥。

“闻婧！你也是闻家的大小姐，这就是你花了几百万去国外学回来的教养吗？用几句鸟语在饭桌上嘲讽自己的嫂子，你觉得你很幽默，很高贵是不是？！真正的贵族，是骨子里的宽容和悲悯，不是靠着踩低别人来彰显自己的那点可笑的优越感！你简直把我们闻家的脸都丢尽了！”

闻婧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刀叉直接掉在了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爷爷……我不是，我只是觉得她真的不配……”

“闭嘴！”闻老爷子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头将怒火倾泻到了闻振雄的头上，“还有你！闻振雄！你是怎么教女儿的？她在这里大放厥词，联合起来欺负一个刚进门的弱女子，你这个做父亲的就坐在一旁看戏？你们一家人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骨头还没死，你们就已经可以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闻振雄脸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原本确实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想借着女儿的嘴打压一下闻宴的锐气。但他万万没想到，阮星晚这个看起来毫无心机的蠢女人，竟然会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招数，直接把老爷子的怒火引到了他们一家人身上。

“爸，您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体！”闻振雄赶紧站起身，连连鞠躬赔罪，哪里还有刚才在商场上指点江山的从容，“是我教女无方，是我的错。婧婧她就是被我惯坏了，口无遮拦，她绝对没有恶意，更不敢对您有半分不敬啊！”

闻振雄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瞪着闻婧，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逆女！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滚过来，向你嫂子道歉！你要是今天求不到她的原谅，明天就给我滚回法国去，停掉你所有的银行卡！”

闻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但在父亲的怒视和爷爷的威压下，她只能屈辱地从座位上挪出来，走到阮星晚面前。

“对……对不起。是我乱说话。”闻婧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阮星晚一听这道歉，不仅没有接受，反而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退到了闻宴的椅子旁边，双手紧紧抓住了闻宴的椅背。

“别……闻婧妹妹，你千万别向我道歉，我承受不起的。”阮星晚的声音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拼命地摇着头，“你才是闻家真正的千金大小姐，我算什么？我怎么配让你给我道歉。如果你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不高兴，我以后绝对不出现在你面前了。二叔，您千万别因为我停掉妹妹的银行卡，那样她一个人在国外怎么生活啊？只要爷爷和闻宴哥哥不嫌弃我，我以后吃饭就在厨房里吃就好了，我保证绝对不会出来碍你们的眼。”

【对，就是这样。只要我退得足够快，你们的巴掌就永远追不上我。想随便一句道歉就敷衍过去？门都没有。我要让全桌的人都看看，你们二房一家是怎么恶毒地把一个纯洁无瑕的女孩逼到要去厨房吃饭的地步的。】

这番话一出，闻老爷子的心更是被狠狠地揪紧了。多么善良大度的孩子啊！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在替那个出言不逊的妹妹求情。

“在厨房吃饭？简直荒谬！”闻老爷子再次用拐杖狠狠地拄了一下地，目光如炬地扫视了全桌所有人，“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阮星晚是我亲自点头认可的闻家孙媳妇！她在这个家里，拥有和闻宴一样的地位！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在背地里嚼舌根，给她脸色看，那就是在打我这张老脸！如果不服气，现在就给我从这座老宅里滚出去！”

整个宴会厅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闻振雄一家被训得颜面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其余的旁支亲戚们也都噤若寒蝉，默默地低头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连大气都不敢喘。

经此一役，所有人都清楚地明白了。阮星晚，这个出身底层、看似毫无背景的女人，在闻家已经确立了受老爷子绝对庇护的特殊地位。谁要是敢惹她，那就是在挑战闻家最高掌权人的底线。

闻宴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身旁哭得梨花带雨、正用手背抹着眼泪的阮星晚。

她依然是那副怯懦、胆小、毫无攻击性的模样。可是，就在她低下头，借着垂下眼眸、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擦拭眼角的那个极短的瞬间。

闻宴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手帕的掩护下，阮星晚眼底那层水雾和委屈仿佛被人按了清除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锐利且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的精光。她的嘴角，甚至不可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度嘲讽的微小弧度。

那是一个胜利者在欣赏自己完美杰作时的眼神。

但仅仅只是一秒钟，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又变回了那个被所有人同情、满眼无辜的小白兔。

闻宴的瞳孔微微收缩，端着红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是一个在商场上阅人无数的顶级猎手，什么样的伪装和心机他没有见过？他一直以为，阮星晚只是一个被金钱砸晕、胆小怕事、可以被他随意摆布的工具人。她所有的反应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可是刚才那个眼神……那绝对不是一个只会哭泣的蠢女人能拥有的眼神。

她刚才那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先是示弱，然后道德绑架，最后以退为进，精准地踩中了老爷子的每一处死穴，不动声色地将二房一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缜密的逻辑，这惊人的心理素质，这炉火纯青的演技，真的是一个在便利店打工的孤女能做到的吗？

闻宴第一次，对这个他自认为一眼就能看透的契约妻子，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强烈的探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