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还在延续。闻宴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仿佛要将阮星晚整个人看穿。刚才她眼底那转瞬即逝的狡黠,让闻宴第一次对这个他自认为一眼就能看透的契约妻子,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探究欲。
这场家宴最终在极度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闻老爷子以身体疲乏为由提前离席,闻振雄一家更是灰溜溜地早早离开。闻宴带着阮星晚走出老宅,坐进了停在庭院里的迈巴赫。
车辆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阮星晚一上车就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依然维持着那副受惊过度、极度自责的状态。闻宴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着她的一举一动,并没有出声安慰。
他的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动起来。闻宴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挚友季驰的名字,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阿宴,听说你们家今晚的家宴可是精彩啊。”电话那头,季驰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兴致勃勃,“刚才你们家那个旁支的堂弟在我公司楼下的酒吧里喝酒,把全过程都给我转播了一遍。你那个看起来像白纸一样的契约妻子,竟然在你们家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面前全身而退了?不仅全身而退,还让老爷子直接给她颁了一道免死金牌,把你二叔一家踩进了泥里。这手段,绝了。”
闻宴侧目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阮星晚,她似乎因为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而把头埋得更低了。闻宴收回视线,声音平静。
“她只是被逼急了,跑到爷爷面前哭诉而已。碰巧利用了爷爷对她的同情心和保护欲。这算不上什么手段。”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一个连英文都听不懂、在便利店打工的村姑,能把时机卡得这么精准?能把道德绑架玩得这么不露痕迹?”季驰在电话那头轻笑,“阿宴,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这里面的猫腻。我敢打赌,这姑娘要么是真傻真运气好,要么就是遇到了本世纪最伟大的影后。不过听你这语气,你竟然没有因为她自作主张而发火,反而透着股纵容?你这控制狂别是对她产生兴趣了吧?”
闻宴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她刚才的反应有些奇怪,需要进一步确认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是别有用心的伪装,我会立刻终止契约。”
“确认?好奇心可是男人沦陷的开始。”季驰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既然你拿不准,那作为兄弟,我亲自帮你试探试探。这周末,我以庆祝公司签下海外大单为由,在海湾码头组织了一场游艇派对。圈子里的核心人物都会去,你必须带着你这位新婚妻子一同出席。我倒要亲自看看,她在那种纸醉金迷、全是吃人精的环境下,究竟是真蠢还是在装傻。你要是不敢带她来,就说明你真的怕她出丑,你心疼了。”
闻宴看穿了季驰这是想要设局看戏的目的,但他内心同样对阮星晚的真实面目存有探究欲。这种想要亲手剥开她伪装的冲动,让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把时间和地点发给陈助理,我会带她准时到场。”闻宴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半山别墅的客厅里。
陈助理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将几个精美的服装防尘袋放在了沙发上。闻宴坐在单人沙发上,指着那些防尘袋对站在一旁的阮星晚下达指令。
“这周末,季驰在海湾码头举办了一场游艇派对。所有传媒界和商界的名流都会出席。你作为我的妻子,必须陪我参加。陈助理送来的这些晚礼服,是根据游艇派对的着装要求专门为你准备的。去挑一件换上试试。”
阮星晚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拉开其中一个防尘袋的拉链。当她看清里面的礼服时,立刻像触电一样松开了手,满脸通红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露背开到后腰,领口深得恨不得开到肚脐眼,侧面还开了高叉!这资本家是想让我去参加派对还是想让我去卖肉?穿这种衣服出去,随便一阵海风吹过来,我就可以直接宣告社会性死亡了。】
“闻先生,这件衣服布料太少了!后背全都是空的,前面也那么露。我穿成这样出去,感觉就像没穿衣服一样。大家肯定会笑话我不知廉耻的。”阮星晚双手拼命地摆动,语气里充满了抗拒和羞愤,“我真的不能穿这个,求求您了,给我一件普通的、保守一点的裙子好不好?哪怕是便宜的也没关系。我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穿过这么暴露的衣服。”
闻宴冷酷地看着她,完全不为所动,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你以为你去的是什么场合?季驰的圈子里,全都是最顶层的社交名流。在那种派对上,没有人会穿保守的职业套装。你穿得像个修女一样站在我身边,是想让所有人都在背地里嘲笑我闻宴娶了一个连衣服都不会穿的村妇吗?”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敢穿。我害怕。”阮星晚眼眶泛红,紧紧咬着嘴唇,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立刻换上。这是命令。我花了五百万买下你这一年的绝对服从,你没有拒绝的资格。”闻宴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就是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试探她的底线和反应。
周末傍晚,海湾码头。
巨大的豪华游艇停靠在泊位上,整艘船灯红酒绿,衣香鬓影。轻柔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甲板上到处都是端着香槟杯、谈笑风生的男男女女,充满了上流社会的极致浮华气息。
阮星晚穿着那件几乎包裹不住身体的昂贵银色亮片礼服,踩着极高的高跟鞋,挽着闻宴的手臂,步伐僵硬地踏上了甲板。夜风吹过,她瑟瑟发抖,不自在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拼命扯着裙摆,试图遮挡住更多暴露在外的肌肤。她将一个普通女孩初次踏入这种奢靡环境的局促和畏缩,表现得淋漓尽致。
季驰端着酒杯,早已等候在入口处。他穿着一身花哨的酒红色西装,热情地迎了上来。
“阿宴,你可算来了。这位就是嫂子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季驰上下打量了阮星晚一番,眼神里透着锐利的审视,随后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位打扮奢华的女人,“来来来,嫂子,我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咱们圈子里出了名的品味极高的名媛。这位是Linda,这位是Vivian。你们可得替阿宴好好招呼一下嫂子,带她融入咱们的圈子。”
这几位是季驰特意安排的,以挑剔和极度拜金闻名的豪门名媛。她们看向阮星晚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充满了轻蔑和敌意。
“嫂子好,早就听说闻总金屋藏娇,今天终于有幸见到了。”Linda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季驰转头看向闻宴,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
“阿宴,那边有个国际知名的大导演一直想见你一面,谈谈那部新电影的投资问题。咱们过去聊两句?嫂子这边有Linda她们陪着,绝对不会无聊的。”
闻宴深深地看了季驰一眼,明白他的试探正式开始了。他没有拒绝,转头对身边瑟瑟发抖的阮星晚冷淡地交代。
“你在这里和她们聊聊,不要乱跑,不要给我惹麻烦。”
说完,闻宴跟着季驰径直走向了游艇的二层VIP休息区。
闻宴刚一走开,那几位名媛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将阮星晚团团包围起来。
Linda率先发动攻击,她刻意地抬起手腕,在阮星晚面前晃了晃,展示着手腕上的腕表。
“闻太太,您看看我这块表。上个月在日内瓦拍卖会上刚拿下的,理查德米勒的最新限量款。这种复杂机械的镂空设计,加上全碳纤维的表壳,简直就是戴在手上的艺术品。听说闻总前几天在欧洲拍下了一整套稀世珠宝,一定是准备送给您的吧?您平时对这些千万级的高奢腕表和珠宝有什么独特的研究吗?能不能跟我们这些姐妹分享一下?”
【一块去年的旧款A货,表带边缘的走线都不平整,这也敢拿出来在我面前炫耀?你这日内瓦拍卖会怕是在某个高仿批发市场里举办的吧?】
阮星晚在心里精确地吐槽鉴定着,表面上却装出满脸的茫然失措和战战兢兢。
“我……我不知道什么日内瓦。我真的不懂这些东西。”阮星晚的声音细若游丝,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复杂的表,它上面连一到十二的数字都没有,那要怎么看几点钟啊?我以前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为了不迟到,只戴过几十块钱的电子数字表。闻先生没有送过我珠宝,我也不需要那些。你们说的这些千万级的东西,离我太遥远了。”
Vivian立刻用夸张的动作捂着嘴笑了起来,眼中满是鄙夷,紧接着展示自己脖子上的项链。
“闻太太真是太幽默了。不过既然嫁进了闻家,这些奢侈品可是名媛社交的必修课呀。您看我脖子上这串项链,主石是一颗罕见的极品鸽血红。您知道这种宝石最讲究什么吗?就是它的切割工艺。我这颗采用的是耗费原石的雷迪恩切割,八十三个切面,能在光线下折射出最完美的光晕。您仔细看看,您觉得这种切割方式和传统的祖母绿切割相比,哪一种更适合今天这种晚宴呢?”
【雷迪恩切割本来就是为了最大程度掩盖原石内部的瑕疵和裂纹才研发出来的碎面切割法。真正顶级纯净的鸽血红谁会用这种切割方式去破坏原石的美感?真是一群暴发户审美。】
阮星晚眼神局促,甚至不敢直视那颗红宝石,双手死死捏着自己的裙摆。
“我不懂什么叫切割工艺,什么雷迪恩祖母绿的,我听都没听过。这颗红色的石头真的很漂亮,比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里玩的玻璃弹珠还要亮很多。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你们不要再问我了。我觉得只要是亮晶晶的东西都很好看,根本分不出什么区别。对不起,我真的回答不了你们的问题。”
Linda见她这副退缩的穷酸样,步步紧逼,直接从路过的服务生托盘里端起一杯红酒,强行塞进阮星晚的手里。
“没关系闻太太,珠宝腕表不懂可以慢慢学,但这高端局上的红酒您总要品一品的。您尝尝这杯,这是季少特意让人开的罗曼尼康帝。您轻轻摇晃一下酒杯,闻闻它的香气。这种顶级红酒的单宁非常娇贵,您品一口试试,告诉我们您觉得这年份的风土条件赋予了它怎样的前调和尾韵?”
【醒酒时间连半个小时都不到,酒体完全没有舒展,单宁现在绝对涩得发苦。你们就拿这种没睡醒的酒来充大头?】
阮星晚颤抖着双手接过高脚杯,杯子里的红色液体剧烈晃动,甚至洒出了几滴在她的手上。她闻着酒味,立刻做出一个不适应的皱眉表情,根本不敢喝。
“我……我以前只喝过超市里十几块钱的甜酒。这个酒的味道好怪,闻起来有点发酸,我真的不会喝这种东西。你们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懂,我怕弄脏了裙子,我去那边等闻先生。”
阮星晚将酒杯胡乱地塞回Linda手里,像一只落荒而逃的兔子,跌跌撞撞地想要冲出这群名媛的包围圈。她用这种近乎可笑的窘迫,完美地防御了对方试图撕下她伪装面具的轮番轰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