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晚提着那件昂贵的银色亮片礼服裙摆,踩着极细的高跟鞋,穿过一层甲板上推杯换盏的人群,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跌跌撞撞地冲上了游艇二层的VIP休息区。
闻宴正端着一杯香槟,和季驰以及那位国际知名大导演交谈着关于下一部商业大片的投资细节。突然,他感觉到自己那件价值高昂的定制西装下摆,被人用力地拽住了。
闻宴皱着眉头低下头,就对上了阮星晚那双惊魂未定、通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闻先生……求求您让我跟在您身边吧。我保证绝对不说话,您就让我在您身后躲一会儿行吗?”阮星晚的声音微弱,紧紧地攥着闻宴的西装下摆,身体还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闻宴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我不是让你在下面和她们好好聊天吗?你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跑上来,成何体统?把手松开。”闻宴冷冷地斥责,但并没有强行去掰开她的手。
阮星晚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把他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我不松,打死我也不松!下面那些女人太可怕了,她们问我好多我根本听不懂的外文问题,还逼我喝那种又酸又涩的红酒。不仅这样,她们还一直往我面前塞那些很贵很贵的东西。一块连数字都没有的破表,她们说要几千万!我真的好怕我不小心刮花了一点点,那我就是把我自己卖了,把整个孤儿院都卖了也赔不起啊。闻先生,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那里,我真的害怕!”
季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阿宴,看来你这位新婚妻子还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乖乖啊。连Linda她们那种段位的名媛,都能把她吓成这副德行。嫂子,您这胆子也太小了点吧?”
季驰的话音刚落,Linda和Vivian等几位名媛已经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从一楼追了上来。
“闻总,季少,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谈正事了。”Linda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眼底却全是对阮星晚的鄙夷,“我们几姐妹只是看闻太太一个人在下面孤单,想带着闻太太一起融入咱们这个圈子,教她一些基本的社交礼仪。谁知道闻太太就像见了鬼一样,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跑到您这儿来告状了。难道是我们姐妹几个长得太吓人了吗?”
Vivian立刻在一旁煽风点火,她从手拿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珠宝盒,夸张地打开。
“是啊闻总。我们刚才看闻太太身上什么首饰都没戴,觉得太素净了,实在是不符合您盛景集团总裁夫人的尊贵身份。我刚才在慈善拍卖会上刚好拍下了一条极品蓝宝石项链,就想着拿出来给闻太太借戴一下,帮她长长脸面。谁知道闻太太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跑了。”
Vivian将那个珠宝盒直接递到阮星晚的面前,里面那一颗巨大的、切割完美的矢车菊蓝宝石在游艇的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面对名媛们的围攻,阮星晚全程表现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根本没有参与任何话题的讨论,也没有试图去反驳什么,只是将半个身子死死地缩在闻宴的背后,紧紧地攥着他的西装下摆。
当名媛们向她展示这串刚从拍卖会拍下的昂贵珠宝时,阮星晚只是睁大了眼睛,眼底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贪婪或是羡慕。
“你别给我看!你快把它拿走!”阮星晚吓得猛地闭上眼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这石头这么大,肯定要好多好多钱!万一我不小心把它摔地上了,我卖血都还不起。闻先生,您快让她们拿走,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些冰冷的石头!”
Vivian被她的反应气笑了。
“闻太太,您这是什么意思?这可是绝世珍宝,别人求都求不来呢。这颗蓝宝石,这颜色,这净度,我可是花了两千五百万才拿下来的!这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怎么在您嘴里就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了?”
阮星晚悄悄从闻宴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表现出一种对价格的极度惶恐和对物品本身美感的彻底茫然。
“两千五百万?就为了买这么一块不能吃、不能喝的冰冷石头?你们是不是被人骗了啊?这东西挂在脖子上除了死沉死沉的,还能有什么用?闻先生,您千万不要花这种冤枉钱给我买这种东西。我要是戴着这么贵的石头在街上走,我连路都不敢走,连觉都不敢睡,生怕被人抢了去。我看着那个价格数字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想要占有的欲望,仿佛这些被上流社会追捧的稀世珍宝,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甚至会带来麻烦的冰冷石头。
闻宴居高临下地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阮星晚。他在商场上见过无数女人为了这些珠宝首饰争得头破血流,却从未见过哪个人在面对两千五百万的顶级蓝宝石时,第一反应是害怕被抢、害怕赔不起。
闻宴的目光从阮星晚清澈的眼底移开,冷冷地扫向Vivian。
“听见了吗?我太太说她不喜欢这种冰冷的石头。”闻宴的声音犹如夹杂着冰渣的寒风,极具压迫感,“还有,盛景集团的总裁夫人该戴什么首饰,我闻宴自然会安排,还轮不到别人来替她操心。拿着你的东西,离她远点。以后如果让我再看到你们仗着家世背景来教训她,你们家族的企业就可以从盛景的合作名单里彻底除名了。”
Linda和Vivian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连连道歉后尴尬地退下了。
季驰在一旁看着闻宴这副极具护短色彩的做派,挑了挑眉,正准备出声调侃两句,游艇突然发出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游艇已经驶出港口,进入了开阔的海域,船体在海浪的冲击下开始出现明显的颠簸和摇晃。
刚才还在大声抗拒珠宝的阮星晚,突然变得安静。她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像纸一样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闻先生……”阮星晚虚弱地扯了扯闻宴的袖子,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变得断断续续,“这船……怎么突然晃得这么厉害?我觉得我的头好晕,周围的东西都在转。”
闻宴皱起眉头,以为她又在借机博取同情。
“游艇出海了,有风浪是很正常的现象。阮星晚,这里没有那些试图刁难你的名媛了,你把这副装柔弱的戏码给我收起来。刚才跑上来告状的时候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吗?”
阮星晚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胃里的酸水正在疯狂地往上翻涌。
“我没有装……我好像是真的晕船了。我从来没有坐过船,我胃里好难受,像是在翻江倒海一样。我想吐……”阮星晚的身体已经软得快要站不住了,“对不起闻先生,我不能吐在这里,会弄脏这里的地毯和您的衣服的……我去那边找个垃圾桶……”
她松开闻宴的西装,转身想要跑到角落里去,可是刚迈出一步,双腿就彻底失去了力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闻宴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痛苦到五官都微微扭曲的脸,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保护欲,在这一瞬间被意外且强烈地触发了。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长腿一迈,直接上前一步,强壮的手臂一把捞住即将摔倒的阮星晚,将她整个人稳稳地、半抱在自己的怀里。
感受到怀里女人那冰冷的体温和不断颤抖的身躯,闻宴的心头竟然莫名地闪过一丝慌乱。
“该死,连坐个船都能晕成这副德行,真是个麻烦精。”闻宴低声咒骂了一句,但这咒骂里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厌恶。
他立刻中止了和那位国际大导演关于几十亿项目的交谈,连一句解释的客套话都没有留。
“季驰,你们接着聊。我带她去外面的甲板上吹吹风透透气。”闻宴丢下这句话,不顾周围那些豪门名流诧异的目光,直接搂着阮星晚的肩膀,半抱着她大步走向了游艇后方的露天甲板。
季驰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还没有喝完的香槟,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今天这精心布置的试探计划,算是彻底铩羽而归了。这哪里是商场上那个铁石心肠的活阎王?分明就是个见不得老婆掉眼泪的纯爱战神啊。”季驰摇晃着酒杯,但他眼中看戏的意味却变得更浓了,“阿宴啊阿宴,你平时控制欲那么强,现在为了个女人连底线都不要了。这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深夜,游艇派对终于结束,游艇重新靠岸。
闻宴没有让司机开车,他独自坐在驾驶座上,阮星晚则裹着他的西装外套,脸色苍白地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迈巴赫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闻宴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内心却因为季驰那句半开玩笑的警告,以及他自己今晚在游艇上那次莫名的失控感,而变得极度烦躁。
他一向自诩能够绝对掌控一切,他娶这个女人只是为了应付爷爷,为了稳固集团地位。可是今晚,当他看到她快要晕倒的时候,他竟然毫不犹豫地抛下了重要的商业谈判去照顾她。这完全违背了他利益至上的行事准则。
他开始怀疑,阮星晚今晚的这种极度柔弱和视金钱如粪土的表现,是不是又是一场高明的伪装?她是不是在利用他的同情心,一步步地蚕食他的理智?
闻宴眼神一沉,他没有按照原路返回半山别墅。他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临时改变路线,驾驶着迈巴赫驶离了繁华的高档市中心,进入了一片环境脏乱、鱼龙混杂的城中村区域。
汽车在狭窄的小巷里艰难地穿行,最终停在了一个喧闹的夜市入口。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油烟味、刺鼻的烧烤料味,以及隐隐的下水道腐臭味。地面上满是油腻的污水、随意丢弃的竹签和生活垃圾。几个赤着膀子的醉汉正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大声划拳。这里的一切,与刚刚那个纸醉金迷、充满昂贵香水味的游艇派对,形成了最为巨大的反差。
闻宴将车熄火,直接解开了安全带。
“下车。”闻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酷的语调。
阮星晚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这杂乱的景象,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闻先生,我们不回半山别墅吗?这是什么地方啊?”
“我肚子饿了,就在这里吃宵夜。怎么,不下车吗?”闻宴转过头,目光极具穿透力地盯着她。
他的本意是想通过这种剧烈的环境冲击,来做最后一次试探。他想观察这个身上穿着八十万高定礼服、看似已经开始习惯了豪门奢靡生活的“拜金女”,在面对这种底层贫民窟的脏乱差时,是否会露出嫌恶的真实嘴脸。
他预想中会看到阮星晚立刻捂着鼻子,大声抱怨这里的恶臭,或者用她那双踩着名贵高跟鞋的脚,极度抗拒并拒绝踏入这片肮脏的土地。他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验证自己的判断,证明她之前在游艇上的一切纯真和不在乎都是精心设计好的伪装,从而让自己那丝因为她而失控的情绪重新平复下来,找回主导权。
【这资本家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大半夜不回豪华别墅睡觉,跑到城中村来吃路边摊?不过……这烤羊肉串和铁板大鱿鱼的味道,简直是人间美味啊!比那游艇上又酸又涩的破红酒好喝一万倍!老娘刚好在船上晕船把胃都吐空了,今晚非得吃穷你不可!】
阮星晚在心里兴奋地咆哮着,但表面上,她却依然维持着那副小心翼翼的姿态。
她推开车门,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将穿着名贵高跟鞋的脚踩在了一摊混着油污的脏水旁。她没有捂鼻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嫌恶。
“不是的,闻先生。”阮星晚回过头,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闻宴那一身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和手工皮鞋,“我只是怕……这里的油烟太重了,地上又这么脏,会弄脏了您的衣服和鞋子。您穿得这么高贵,和这里真的太不搭了。不过既然您想在这里吃,那我们要吃什么呢?那边的炸串闻起来好像很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