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钥匙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身耐脏的旧运动服便换在了身上,拥挤的早班公交车将黎初带到了南城最大的建材批发市场。
这里与她过去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漆味、切割木料的粉尘以及各种化学制剂混合的呛人气味。巨大的货车在狭窄的通道里艰难挪动,机器的轰鸣声与工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构成了一幅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喧嚣画卷。
黎初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头扎进了这片杂乱的“战场”。
她穿着那双已经磨平了鞋底的运动鞋,穿梭在各个堆满货物的摊位间。为了节省手里每一分来之不易的钱,她逼着自己褪去过去二十多年养成的矜持与沉默。
“老板,你这个腻子粉怎么卖?我看别家都二十一袋,你这怎么要二十五?”她站在一个堆满腻子粉的摊位前,手里捏着一小撮样品,学着身边那些精明的阿姨的模样,有模有样地询问道。
摊主是个光着膀子的壮汉,他瞥了黎初一眼,粗声粗气地回答:“我这可是牌子货,防水防霉的,跟他们那些便宜货能一样吗?小姑娘,一分钱一分货,别贪小便宜吃了大亏。”
黎初将手里的粉末捻了捻,感受着那份细腻度,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老板,牌子货我认识,你这个包装上连生产日期都快磨没了,一看就是积压的尾货。我也不跟你多讲,十八一袋,我一次性要十袋。你要是觉得行,我现在就付钱,不行我就去隔壁那家问问。”
她的话说得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坚定,完全不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行。
那壮汉老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姑娘竟然如此懂行且直接。他上下打量了黎初一番,最终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行!算你识货!十八就十八,你等着,我这就叫人给你搬过去。”
就这样,靠着从各种装修视频里恶补来的知识和一股豁出去的勇气,黎初硬是像个真正的市井主妇一样,在偌大的建材市场里货比三家,跟那些精明的老板们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
最终,她用最少的预算,买回了最便宜的腻子粉、打折处理的白色乳胶漆、还有一堆从二手木材区淘来的、尺寸不一的旧木料和一盒钉子。
当三轮车把这些东西全部卸在那间破败的商铺门口时,黎初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但她的心里却充满了战斗的激情。
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把花了十块钱买来的、沉重的金属刮刀。
那双曾经只用来弹奏肖邦夜曲、保养得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素手,此刻紧紧地握住了冰冷粗糙的工具。
她踩上那张从隔壁邻居那里借来的、吱呀作响的旧木梯,身体因为不习惯而有些摇晃。她深吸一口气,忍受着扑面而来的刺鼻粉尘,将刮刀的锋刃对准了墙上那片已经发黑发霉的旧墙皮。
她开始用力。
墙皮很顽固,比她想象中要费力得多。她只能一点一点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些附着在墙体上的、腐烂的过去,用力地刮掉。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混杂着白色的粉尘,在她干净的脸上糊成了一道道灰色的印记。手臂很快就变得酸麻,每一次抬起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她却连停下来擦一下汗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刮完墙皮,她又学着视频里的教程,亲自动手调配乳胶漆。没有专业的工具,她就用一根捡来的木棍,在塑料桶里费力地搅拌,直到腻子粉与水完美融合,变成细腻的白色浆糊。
她卷起袖子,用滚筒沾满乳胶漆,将原本斑驳、丑陋的墙壁,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粉刷。
随着滚筒的每一次滚动,那些不堪的过往仿佛也都被这片纯粹的洁白所覆盖。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黎初的生活被切割成最简单的两部分:白天,她是不知疲倦的泥瓦匠和木工;夜晚,她在酸痛与疲惫中沉沉睡去。
她成了这个陌生城市里,一个为了生计而努力奋斗的、最普通的一员。
为了打造出能展示花卉的架子,她甚至亲自去附近那个巨大的废品回收站,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里,翻找那些被丢弃的、还算完整的旧木托盘。
回收站的老板看着这个每天都来报到的、灰头土脸却眼神明亮的姑娘,忍不住好奇地问她:“小姑娘,你天天来捡这些破烂玩意儿干啥呀?我看你也不像是捡破烂的啊。”
黎初只是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被灰尘遮盖却依旧灿烂的笑容,回答道:“大叔,这些可不是破烂,它们在我手里,都能变成宝贝。”
她笨拙地拿着从五金店买来的、已经生了锈的锯子,学着木工师傅的样子,费力地切割那些粗糙的木材。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正确使用那把沉重的锤子,好几次都砸到了自己的手指,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抱怨。
她将那些切割好的木材,用砂纸一点一点地打磨平整,直到上面所有的毛刺都消失不见,才小心翼翼地用钉子将它们拼接成型。
在这个耗费巨大体力的过程中,她那双曾经娇嫩无比的掌心,很快就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血泡。血泡被工具磨破,钻心地疼。她只是咬着牙,用创可贴简单地包扎一下,然后继续拿起工具。
血泡破裂后,又在同样的位置结成了厚厚的老茧。她的肩膀更是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酸痛不已,到了夜里,只能蜷缩在那张临时搭建的折叠床上,疼得难以入眠。
但是,这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每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她亲手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照进这间逐渐变得整洁明亮的、散发着淡淡油漆味的店铺里时;每当黎初看着那些由她亲手打造出来的、虽然粗糙却无比坚固的质朴花架,整齐地排列在刷得雪白的墙边时,她的内心都会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踏实感与掌控感。
这和周家给予她的那些冰冷的奢侈品完全不同。
那些名牌包、那些钻石项链,都只是贴在她身上的标签,冰冷而没有温度。而眼前这些带着她汗水和伤痕的木头架子,却是她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创造出来的,是她新生活的勋章。
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家族、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她正在用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一钉一铆,实实在在地筑起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
虽然这个“家”现在还很简陋,但它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黎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