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近乎不要命的干活架势,很快就引起了老街区里那些闲来无事的街坊们的注意。
尤其是社区居委会的王春华大妈,她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也是个出了名的大喇叭。每天早晚遛弯,她都会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将军一样,慢悠悠地踱到黎初那间还没装上玻璃的商铺窗框外,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哎哟,我说小黎啊,又在忙活呢?”
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王大妈再次准时出现。她扒着窗框,用一种充满审视和八卦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正踩在梯子上刷墙的黎初。
彼时的黎初,脸上沾着几点白色的油漆,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虽然灰头土脸,却依旧掩不住那清丽的五官。
“王大妈。”黎初停下手里的活,从梯子上回过头,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你这丫头,可真是能干啊!这都快一个月了吧?愣是把这鬼屋一样的破地方给收拾得像模像样了。”王大马先是夸赞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嗓门也刻意拔高了几分,确保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小姑娘家家的,干这种粗活多累啊。家里就没个男人帮你搭把手?”
黎初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地回答:“我一个人习惯了。”
“一个人哪能行啊!”王大妈立刻抓住了话头,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依旧足够刺探,“小黎啊,你跟大妈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跟家里人闹别扭,才一个人跑出来的?你看你这长相,这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吃过苦的。是不是家里不同意你的亲事,或者……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才躲到我们这破巷子里来的?”
王大妈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浓厚的市井气息和毫不掩饰的好奇心,像一把笨拙的探针,试图撬开黎初紧闭的蚌壳,窥探那些她拼命想要掩埋的过往。
“王大妈,您想多了。”黎初转过身,继续拿起滚筒,蘸了蘸漆盘里的乳胶漆,“我就是想换个环境,自己出来闯一闯。”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却在无形中筑起了一道拒绝交流的防线。
王大妈显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不甘心,又换了个角度继续进攻:“闯一闯是好事,可你一个单身姑娘,住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不安全啊!你看你这铺子,连个正经门都没有。要不,大妈给你介绍个对象?我们社区里有个小伙子,在附近的工厂当保安,人老实,虽然赚得不多,但顾家啊!有他照应着你,比你一个人强多了!”
“谢谢您,王大妈,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黎初头也不回地拒绝了,她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手里的活上,用沉默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的事,不用您操心。
王大妈自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不识好人心”,便背着手,继续她未完的遛弯事业去了。
黎初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不怪王大妈的八卦,这是老街区人际交往的一部分,只是她现在还没有力气去应付这些。她过去的伤疤,经不起任何人的窥探。
然而,老街区里并不全都是不友善的窥探。
与黎初的铺子一墙之隔的,是一家名为“蔓蔓烘焙”的小店。老板娘乔蔓是个三十出头、身材微胖但风韵犹存的女人,性格火辣又直爽。
这一个月来,乔蔓每天打开店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隔壁那个瘦弱却倔强的背影。她看着黎初从一个连锤子都拿不稳的生手,变成一个能独自扛起木料的“女汉子”;看着她手上添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却从未听她喊过一声疼。
乔蔓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
一个深秋的傍晚,南城的天气转凉得很快。
连续的高强度劳累,终于让黎初的身体达到了极限。她送走最后一车建筑垃圾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在了商铺门口那满是灰尘的台阶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已经变得干硬的廉价面包,这是她今天的晚饭。她机械地张开嘴,艰难地啃了一口,那粗糙的口感磨得她喉咙生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肩膀和手臂传来的酸痛,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茫然地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黄油香气飘了过来。
黎初抬起头,看见隔壁的乔蔓穿着一件沾着白色面粉的围裙,正端着一个烤盘从店里走出来。
乔蔓没有看她,也没有多问一句诸如“累不累”、“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之类的废话。她只是径直走到台阶旁,将烤盘里一个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牛角包,轻轻地放在了黎初身旁的窗台上。
那个牛角包的边缘,因为火候没有掌握好,烤糊了一点,呈现出焦黑色,卖相并不完美。
“今天的火候没看住,烤坏了一个,扔了也可惜。”乔翻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转身回店里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留下了这么一句。
她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小心翼翼的同情,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邻里间的举动。
黎初怔怔地看着乔蔓转身回店里继续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长相有些丑陋的牛角包。
浓郁的黄油香气钻进鼻腔,温暖而诱人。
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划痕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个滚烫的牛角包。那份实在的温度,透过粗糙的表皮,瞬间传遍了她的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她低着头,轻轻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带着浓郁的奶香和恰到好处的甜。那一点点烤糊的焦边,非但没有影响口感,反而增添了一丝独特的炭烤风味。
温暖的食物滑入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积攒了许久的寒意与疲惫。
黎初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眼前也渐渐变得模糊。
这不是她吃过最美味的面包,却是她这二十多年来,吃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这份来自陌生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微小而笨拙的善意,像一束光,精准地照进了她孤军奋战的黑暗里,让她那颗因为疲惫而险些沉寂下去的心,重新感受到了跳动的力量。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即将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发红的眼眶里,闪烁着重新振作起来的光芒。她将剩下的牛角包一口一口地、认真地吃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明天,她要去花卉市场了。
她的花店,快要可以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