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沉默的堤坝

水虽然不喷了，但危机并没有完全解除。
陆晏舟蹲在地上，用手指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那根老旧水管断裂的截面。铁锈已经深入了管壁的内层，断口处参差不齐，就像被野兽啃噬过一样。
“不行，这里必须马上换掉。”他站起身，语气果断地对还愣在一旁的黎初说道，“这个总阀也只能临时关闭，时间长了，里面的锈蚀会把阀芯卡死。到时候别说你这里，整栋楼明天早上都会没水用。”
黎初怔怔地看着他，脑子因为寒冷和震惊而有些转不过来，只能下意识地问道：“那……那该怎么办？”
“你别管。”
陆晏舟没有多余的解释，他只是瞥了一眼那些浸泡在水桶里的、娇艳欲滴的花朵，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知道，对于一家花店来说，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连之前脱下的工装外套都顾不上拿，高大挺拔的身影就这么直接走入了外面那寒风凛冽的冬夜之中。
黎初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要去哪里？
寒风顺着敞开的门灌了进来，让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一身湿透的睡衣，正赤着脚站在冰水里。
她赶紧跑回里间，胡乱地用毛巾擦了擦身体，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最厚实的棉衣和一条干毛巾裹在身上。当她再次回到操作间时，那个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室的寒冷。
陆晏舟对这片老街区实在是太熟悉了。
凭着多年的记忆，他穿过几条没有路灯、地面上结着薄冰的漆黑巷子，精准地来到了一家相熟的五金店后门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抬手，用力地敲响了那扇紧闭的铁门。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门内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打开了门，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陆晏舟时，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
“小陆？怎么是你？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五金店的李老板揉着眼睛问道。
“李叔，不好意思，吵醒您了。”陆晏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但说起正事来却毫不含糊，“我隔壁那家花店，水管爆了。情况有点急，我需要一截四分的PPR管，最好是加厚的，长度大概三十公分就够。另外，再给我来几卷密封用的生料带。”
李老板一听，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一边嘟囔着“那栋楼的管子早就该换了”，一边转身就往堆满货物的店里走。
“行了行了，进来吧。也就是你小陆来，换了别人，半夜三更的我理都懒得理。”李老板打开了店里的灯，“你平时没少帮我们这些老街坊义务修这修那，这点人情，李叔我还是认的。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找。”
很快，一截尺寸完全匹配的全新加厚水管和几卷生料带就交到了陆晏舟的手里。
“钱就不用给了，算我送你的。快去吧，别让人家小姑娘着急。”
“谢谢李叔，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陆晏舟没有过多的客套，他将水管紧紧地夹在腋下，把生料带揣进口袋，立刻顶着刺骨的寒风，大步流星地往回赶。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回去，解除那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不能让那些漂亮的花，还有那个倔强的女孩，受到任何损失。
而此刻的初见花房里，黎初正面临着另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地面的积水虽然不再上涨，但依旧很深，而且因为混合了地面的灰尘和铁锈，变得浑浊不堪。
黎初知道，如果不赶紧把那些装满娇贵花材的水桶搬到高处，一旦这些污水的温度继续降低，或者浸泡时间过长，花材的根茎就会受冻、受涝，继而腐烂。
到那个时候，别说金婚庆典了，这些价值不菲的进口花材会全部报废。这笔关乎她生存的订单，就会彻底毁掉。
她身上只裹着一条单薄的毯子，冻得发抖的双手紧紧地抱住一个巨大的、装满了水的塑料桶边缘。
她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臂和腰部，试图将这个沉重的大家伙搬到旁边的干燥台面上。
然而，水桶的体积实在是太大了，装满了水之后更是重得惊人。加上她的身体早就被冰水冻得僵硬麻木，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试了整整三次，每一次都只是让水桶稍微离开地面一点点，就再也无法寸进。
第三次尝试时，她甚至因为脚底打滑，整个人差点向后摔倒在泥泞的水中。幸好她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操作台，才没有让自己摔得更狼狈。
黎初扶着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的水桶，一股比身体的寒冷更甚的绝望感，再次涌上了心头。
难道，真的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毁掉吗？
就在她感到精疲力竭，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那个带着满身寒气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门口。
陆晏舟一进门，就看到了黎初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
她就像一只落水的小猫，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依旧固执地守着自己的“领地”，不肯退让半步。
陆晏舟的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或者询问的话。
他只是将夹在腋下的水管和口袋里的生料带放在了干燥的操作台上，然后直接走上前来。
他在黎初的面前站定，一言不发地伸出那双结实有力的大手，轻松地握住了那个巨大水桶的两侧。
黎初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仰头看着他。
只见陆晏晏舟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凭借着常年在工地上锻炼出的、惊人的核心力量和强大的臂力，他只是一个沉腰发力，那个黎初根本无法撼动的沉重花桶，就被他轻轻松松地、稳稳地举了起来。
他抱着那个巨大的水桶，就像抱着一个普通的纸箱一样，从容地转身，将其稳稳地安放在了高处的台面上，连水都没有溅出来一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黎初就那么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在冰冷的水中来来回回。他没有说一句豪言壮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用最直接、最有效的行动，将她从绝望的泥潭中，一点一点地拉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装满尤加利叶的小桶也被稳稳地安放好后，这场关乎花材生死的危机，被他以一种最简单粗暴、也最令人心安的方式，彻底化解了。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看黎初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