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裂缝中的光

安置好最后一桶娇贵的洋桔梗后，陆晏舟没有片刻喘息，立刻转身回到了那个满是泥泞和积水的墙角。
修缮工作，正式拉开了序幕。
此时的花房内，寒意几乎凝成了实质。陆晏舟没有穿回那件厚实的工装外套，依然只着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衫。他毫不介意地撩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臂，直接蹲在了那一滩浑浊的冷水里。
“陆先生，地上太凉了，要不垫点东西？”黎初站在干燥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条毯子，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抖。
陆晏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他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微型手电筒。因为双手需要操作庞大的金属管件，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侧头咬住了手电筒的尾部。
微弱而清冷的光束随着他头部的微动而在昏暗的墙角晃动，照亮了那截狰狞的断口。
黎初站在一旁，看着那束摇晃的光，看着男人咬着手电筒、棱角分明的侧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陆晏舟双手熟练地拿起切割锯，对准了那截破损严重、布满了厚厚铁锈的老旧水管。
他双腿踩在冰冷的积水中，单薄的裤腿瞬间被彻底浸透，但他整个人稳得像一尊石雕。随着他手臂肌肉的规律起伏，锯条与铁管剧烈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片生锈的铁屑混合着泥水四处飞溅，有些落入水中，有些则直接溅到了陆晏舟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专注得仿佛手中正在处理的不是一截烂水管，而是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需要我帮忙拿着手电吗？”黎初往前走了一步，试探着问道。
陆晏舟含糊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别。”
由于咬着手电筒，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水脏，别过来，很快就好。”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一丝停顿，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专注与稳重，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慢慢铺开，奇迹般地平复了黎初内心深处残存的慌乱。
黎初没再说话，只是紧紧裹着身上的薄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蹲在泥水里忙碌的宽阔背影。
她看着他动作利落地锯断旧管，看着他精准地将切割好的新水管两端套上丝扣，再一圈一圈地、极其耐心地缠绕上白色的生料带。
扳手与金属管件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狭窄的花房里回荡。
黎初看着那双被冻得通红、却依然稳稳对接管道的大手。那双手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指节处还有厚厚的茧子，那是长期从事繁重工作留下的痕迹。
可就是这双手，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没有半点犹豫地帮她解决了麻烦。
以前在周家的时候，遇到任何危机，周耀宗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权衡利弊，看看这件事会不会损害周氏集团的名声，或者能换取多少利益。而顾廷川，那个曾经名义上的未婚夫，遇到麻烦时只会皱着眉头抱怨，然后打电话让秘书去处理，哪怕是一次小小的车胎爆裂，他都不会亲自动手沾上一丝尘土。
在那个冰冷的豪门里，从来没有人会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不计回报地蹲在泥水里，用自己的双手去修补这些生活最底层的琐碎。
黎初那座由二十多年的防备、孤傲与冷漠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没有任何花哨动作的踏实举动，悄然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一种从未有过的、真真切切的踏实感和安全感，在她的心底慢慢滋生蔓延。
“拿一下这个。”
陆晏舟突然吐掉了嘴里的手电筒，左手向后一伸，掌心向上。
黎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小跑两步，踩着积水的边缘，将他丢在旁边的另一把扳手递了过去。
“谢谢。”陆晏舟接过扳手，声音依旧平淡。
“是我该谢你。”黎初看着他满脸的泥点，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他面前，“陆先生，你脸上……沾了铁锈。”
陆晏舟愣了愣，他转过头，看着递到眼前的白色纸巾，又看了看站在水边、裹着毛巾却依旧显得清冷出尘的女孩。
他没有接纸巾，只是随手用那只沾满了黑灰和泥水的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
结果，原本只是几颗泥点的脸，瞬间被抹得像个大花猫。
黎初看着他这副样子，在那一瞬间，竟然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那是她来到南城后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陆晏舟看着她的笑容，眼神也微微柔和了一些。他转过头，继续对着那截新管道。
“最后一步了。”他低声说。
他双手握住扳手，最后一次猛地发力。金属连接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紧接着，那截银亮的新水管被彻底固定在了原本残缺的位置。
陆晏舟撑着膝盖站起身，因为长时间蹲着，他的腿有些发麻，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墙角的总阀门前，右手稳稳握住手柄，缓缓向一侧转动。
整间屋子变得落针可闻。
管道深处传来了细小的流水声，那是水流重新充盈的声音。
黎初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刚刚修补好的借口。
一秒，两秒，三秒。
原本疯狂喷涌的地方，此刻严丝合缝，没有渗出一滴水珠。
“修好了。”陆晏舟转过身，对黎初说道。
那一刻，窗外已经隐约透出了一丝黎明前的微光。
陆晏舟站在依然残留着积水的地面上，浑身脏污，疲惫不堪，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亮。
“陆先生，真的太感谢你了。”黎初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邻里邻居的，顺手的事。”陆晏舟捡起地上的工装外套，随手一甩，披在肩头，“把地上的水扫一扫，别感冒了。”
他说完，拎起那包重得惊人的工具袋，踩着湿漉漉的步子，大步走出了花房。
黎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再次消失在老街区的薄雾中。
寒气依旧，但她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在这座充满烟火气的南方小城里，她不仅有了花，好像……还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