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客厅,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劣质油烟散不去的焦糊味。孙桂芳和赵小曼并排坐在那张陷进去一块的旧布艺沙发上,两人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下午在奢侈品商场里被柜姐当众羞辱的后劲儿还没过去,那种被邻里瞧见的难堪像是长了倒刺,扎得她们坐立难安。
孙桂芳扯着脖子上的劣质丝巾,胸口剧烈起伏,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拍得重重的:“真是反了天了!我活了快六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冤枉气?那个柜姐一看就是个势利眼,肯定是瞧着咱们穿得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故意拿张废卡来糊弄咱们!启明,你明天必须去银行问个清楚,那卡怎么可能没钱?”
“妈,您就少说两句吧,我在外面应酬一天够累了,回来还得听你们念经。”赵启明歪在单人沙发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烟头忽明忽暗,“那卡的事儿我肯定会查,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那张包。您这过两天可就六十大寿了,咱们酒席的定金都交了,您要是再这么闹下去,这寿宴还办不办了?”
坐在一旁抠着指甲的赵小曼猛地抬起头,嗓门尖细:“办!当然要办!哥,你不知道下午在商场里,那个柜姐看我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路边的乞丐!我要是不趁着妈寿宴的机会,风风光光地把面子挣回来,我以后在那个圈子里还怎么混?张少爷那天肯定会派人送贺礼过来的,咱们要是办得太寒碜,那不就全露馅了吗?”
孙桂芳听到“寿宴”二字,勉强压住了心底的火气,横肉丛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算计的神色:“对,寿宴得大办。不仅要办,还得把亲戚朋友全叫上。我这辈子就这么一回六十大寿,份子钱要是收不回来,那才是亏到姥姥家了。启明,你那些领导和有钱的客户,一个都不能漏,听到没有?”
在这片嘈杂且充满市井算计的对话中,林绵静静地坐在角落的一张旧圆木板凳上。她全程垂着眼帘,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单薄的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像是一只被狂风暴雨吓破了胆的鹌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逆来顺受的死气。
“林绵,你别在那儿装木头人!”孙桂芳斜眼瞪向角落,语气里充满了迁怒,“下午卡的事儿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明天一早,去把家里那几床压箱底的新被子翻出来晒晒,寿宴那天家里肯定有亲戚要留宿。还有,把你那攒着的几千块钱拿出来,先去把寿宴剩下的那部分餐费付了。别在那儿给我摆出一副委屈相,我们老赵家养你三年,让你出点钱给婆婆办寿宴是看得起你!”
林绵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妈,我知道了。钱的事儿……我想想办法,您别生气,身体要紧。”
赵小曼冷哼一声,看着林绵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眼底全是轻蔑:“妈,您看她现在这副样子,估计是被那天晚上的火灾吓破胆了。早这样不就得了,非得闹腾那一出,结果卡还不是得乖乖交出来。不过哥,你也真得管管她,这一脸病容的,到时候寿宴那天别出来冲撞了贵客。”
赵启明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审视着角落里的林绵。看到她确实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连大气都不敢喘,心底那点疑虑也消散了不少:“行了,小曼。只要她肯听话,那就是好媳妇。林绵,你先回屋歇着吧,记得明天把妈交待的事情都办好。这次寿宴要是办好了,咱们收到的份子钱能把房贷清一大块,到时候我也能轻松点。”
林绵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动作僵硬地走回了主卧。她关门的声音极轻,还将房门虚掩着,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缝隙,仿佛是在向外面的人展示她没有任何秘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月色逐渐变得清冷。深夜十一点多,客厅的灯早就熄了,赵家母女的房间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紧接着,卫生间里传出了哗啦啦的洗澡水声,那是赵启明每晚雷打不动的习惯。
林绵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原本黯淡的眸子此刻明亮得有些冷彻。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床头柜前。借着手机充电器上微弱的呼吸灯光,她极其稳健地拿起了赵启明放在上面充电的手机。
她没有丝毫迟疑,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输入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生日密码。屏幕锁应声而解,幽暗的蓝光映在林绵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她迅速点开了通讯录和几个常用的聊天软件,眼神如同扫描仪一般扫过那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张大婶,家里老太太六十大寿,启明说咱们是老邻居了,一定要请您过去坐坐,热闹热闹。地址在福满楼三楼,千万别推辞,不收礼金,就图个邻里情分。”
林绵模仿着赵启明那种表面客气实则虚荣的语气,迅速给对门张大婶以及小区里那几个最喜欢嚼舌根、扩散消息最快的住户发送了信息。她知道,只要请了这些人,到时候寿宴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不出一个小时就能传遍整个街道。
随后,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到了赵启明公司主管领导和那几位在业内名声极响的重要客户。
“王总,百忙之中打扰了。家中老母六十寿辰,思来想去,唯有您这样的贵人到场,才算圆满。地点在福满楼,诚邀您大驾光临,不胜荣幸。”
一条又一条充满诱导性的信息,以赵启明的名义发送了出去。林绵甚至特意挑选了几位平时对赵启明极其严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牌客户。她知道赵启明原本只想请几个关系好的狐朋狗友来骗份子钱,绝不敢把这种级别的贵客请到这种档次的寿宴上。
但今晚,她帮他把这扇通往深渊的大门彻底推开了。
确认所有目标人员都已发送成功后,林绵的动作极快且稳,她逐一清空了聊天记录里的发送痕迹,连后台运行的程序也清理得干干净净。
水声戛然而止。林绵眼疾手快地将手机重新插上充电线,放回了原位。
她轻手轻脚地翻身回到床上,扯过被子,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极其平稳。
主卧的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水汽的赵启明走了进来。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只是打了个哈欠,随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发现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和紧急信息后,他便随手一扔,翻身睡去。
黑暗中,林绵听着身边男人逐渐变得沉重的鼾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场寿宴的宾客名单已经由她亲自定下。原本赵家人想利用这场寿宴收敛钱财、继续维持虚假的荣华富贵,而现在,她已经为他们搭建好了一个最为宏大的公开处刑台。
万事俱备,只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