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不能卖我!我是你亲女儿!”
林鸢凄厉的哭喊声几乎要掀翻这间破败茅草屋的屋顶,她被人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地上,发髻散乱,脸上沾满了灰尘与泪水。
按着她肩膀的,正是她的生父。这个男人双眼通红,身上还带着宿醉的酒气和一股烂赌鬼特有的颓败,他不敢看女儿那双绝望的眼睛,只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她的挣扎。
“什么卖不卖的,说得这么难听!”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响起,满脸褶子的王婆子蹲下身,用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打量着林鸢,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林鸢的生父说道:“林老三,你这闺女确实是个好货色,这笔买卖你不亏。有了这笔钱,你欠的赌债都能还清了,还能剩下不少让你再去翻本呢。”
林老三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地辩解道:“鸢儿,你别怪爹,爹也是没办法了!再不还钱,他们就要砍了我的手……你嫁过去是当少奶奶的,是去享福的!沈家镇的首富沈家,那是多大的富贵人家,你这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享福?”林鸢发出一声凄惨的冷笑,她拼命扭动着身体,指甲在泥地里划出深深的痕迹,“哪个活人会嫁给一个死了三年的牌位去享福?爹,那是冥婚!他们是要拿我去配阴亲!”
王婆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狠狠捏住林鸢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小丫头片子,别不识好歹。能给沈家大少爷配婚,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沈家大少爷生前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就算现在不在了,也不是你这种穷苦人家的丫头能嫌弃的。”她阴恻恻地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再说了,这事由不得你。你爹已经收了钱,你今天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说着,她朝林老三使了个眼色。
林老三心一横,干脆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林鸢的腿上,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王婆子见状,满意地转身从桌上端起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药汤。她重新蹲下,一手捏着林鸢的下巴,另一只手就将碗沿凑到她的嘴边。
“给我喝下去!喝下去就不用受苦了,睡一觉,醒来你就是沈家的人了。”
“我不喝!我死也不喝!”
林鸢疯狂地左右摇头,紧闭着嘴唇,牙关咬得死死的。那股刺鼻的药味钻入鼻腔,让她感到一阵阵发自骨髓的恐惧。她知道,一旦喝下这碗东西,她就彻底完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婆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捏着林鸢下颌的手猛然用力,只听一声轻响,林鸢的下巴竟被她硬生生捏脱了臼。
剧痛传来,林鸢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就是现在!
王婆子毫不犹豫地将整碗药汤灌了进去。苦涩辛辣的液体呛入喉管,林鸢剧烈地咳嗽起来,却只能任由那药液顺着食道滑入腹中。
在最后的挣扎中,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一脚踹向旁边的木桌。
木桌轰然倒地,桌上的东西散落一地,一个装满水的木盆也被带翻,冰冷的水泼洒开来,溅了她一身。
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一股奇异的麻痹感迅速从腹部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她能听到王婆子和她父亲的对话,却感觉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真是个烈性子,差点耽误了事。还好我这软筋散药效够劲。”
“王婆,这……这真的没事吗?”林老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有什么事?拿了钱就闭上你的嘴。人我带走了,以后她是死是活,都跟你再没半点关系。”
林鸢的意识逐渐沉入黑暗,她感觉自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人粗鲁地拽起来。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被解开,一件冰冷、沉甸甸的东西套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一件嫁衣,鲜红如血,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鸳鸯图案,入手的分量远非普通布料可比。
王婆子手脚麻利地为她换上嫁衣,又从腰间的一个布袋里,扯出了一根浸透了黑狗血的红线。那红线颜色暗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她抓起林鸢无力垂落的双手,将红线在她的手腕上飞快地缠绕起来,口中念念有词,最后打上一个极其复杂的死结。这结扣繁复诡异,仿佛一个活物,牢牢地锁住了林鸢的手腕。
这是缚魂结,阴门行当中用来防止猎物半路醒来挣脱,或是魂魄离体逃跑的法子。
做完这一切,王婆子才松了口气,将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林鸢扔回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与此同时,茅草屋外的院子里,气氛同样冰冷肃杀。
三名身着黑衣的壮汉正站在几只箱子前,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是沈家派来接亲的打手。
“头儿,这老婆子带来的东西都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一名手下躬身禀报。
刀疤脸领队没有说话,他亲自走到一只箱子前,伸手在箱底摸索着。突然,他的手指触及到一块冰凉滑腻的物件。他眼神一凝,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石头,约有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这是……养煞的黑石?”另一名手下见多识广,立刻认了出来,脸色微变,“头儿,这王婆子好大的胆子!她这是想借着我们沈家的地气和少爷的婚事,偷偷养她自己的东西!”
刀疤脸领队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现。
“想借沈家的气运养尸?她也配。”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那块坚硬的黑石竟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碎裂的石心处,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瞬间逸散,消失在空气中。
“她带来的那两个人呢?”领队还刀入鞘,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头儿,就在村口候着呢。”
“处理掉。”领队淡淡地吩咐道,“打断双臂,扔进村头那口枯井里。让她知道,沈家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是!”
两名手下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着村口走去。黑暗中,很快传来了两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但又迅速归于沉寂。
刀疤脸领队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流星地走向那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屋门被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让缩在墙角的林老三吓得一哆嗦。
刀疤脸领队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目光扫过躺在床上、身穿嫁衣的林鸢,又转向一旁的王婆子。
“人收拾好了?”
王婆子在看到他劈碎黑石的那一刻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更是战战兢兢,连忙点头哈腰道:“好了,好了,官爷,随时可以上路。”
刀疤脸领队不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扔在了林老三的脚下。银元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尾款。人,我们带走了。”
林老三看着脚下的钱袋,眼睛里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芒,他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捡起钱袋,紧紧抱在怀里,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最阴暗的墙角,仿佛生怕这些人会反悔。
刀疤脸领队向后一挥手。
门外立刻走进来四名更为健硕的轿夫,他们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走到床边,两人抬肩,两人抬脚,像搬运货物一样将半昏迷的林鸢抬了起来。
林鸢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只有那双被缚魂结捆住的手腕,在昏暗的油灯下透着一丝诡异的红。
她被径直抬出了茅草屋,塞进了一顶停在院子中央的花轿里。
那花轿与寻常嫁娶的喜轿截然不同,通体由厚重的黑木打造,表面刷着一层鲜红的漆,红得发黑,红得诡异。轿子的四周严丝合缝,没有窗户,甚至连一丝通风的缝隙都没有留下,像一口精致的移动棺材。
轿夫将林鸢塞进去后,便退到了一旁。
刀疤脸领队走上前,亲自将厚重的轿门关上,随即从腰间取出一把黄铜大锁,“咔哒”一声,将轿门从外面死死锁住。
“出发。”
他一声令下,迎亲的队伍便开始缓缓移动。
八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壮汉抬起了花轿,脚步沉稳得可怕。整个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更没有寻常婚嫁时的吹吹打打,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黑衣人,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把白色的纸钱,迎着夜风,沿途挥撒。惨白的纸钱在黑暗中翻飞飘舞,如同冬日里降下的一场绝望的雪。
送亲的队伍就这样,抬着一口移动的棺材,在万籁俱寂的子夜时分,穿过崎岖的山路,朝着那座传说中常年笼罩在阴霾之中的沈家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