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在林鸢后颈和肩膀上的那两只手再次发力,力道比之前更重,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快!对着老太君磕头!”仆妇在她耳边低声催促,语气里满是急切和不耐烦,“别磨磨蹭蹭的,误了吉时,有你好果子吃!”
林鸢被迫弯下腰,冰冷的地面在她眼前放大。她能感觉到,主位上沈老太君那道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抵抗着,脖颈的青筋暴起,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她的头颅,还是被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夫妻对拜!”
司仪的唱礼进入了最后一项。
这一次,仆妇不再是单纯地往下压,而是扭转着她的身体,强迫她面向怀中那只被朱砂染红的公鸡。
“跟我们大少爷拜!快点!”
林鸢的脸几乎要贴到公鸡冰冷的羽毛上。那股混杂着朱砂、血腥和禽类特有的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她的头被按到最低点,即将完成这最后一个荒唐拜祭的瞬间,异变陡生。
她怀里那只一直被红线缝住嘴、安静得如同死物的黑公鸡,突然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那挣扎的幅度不大,却充满了痉挛般的力量。紧接着,林鸢感觉到它僵硬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肌肉瞬间绷紧,又在下一刻彻底松弛下去。
它死了。
就在林鸢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两行粘稠的、黑红色的血液,从公鸡那紧闭的眼缝中缓缓流淌出来。
更可怕的是,那被红线缝死的鸟喙猛地张开一个微小的缝隙,一口浓黑的污血从中喷涌而出。
那口血喷得并不远,却精准无比地滴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溅在林鸢胸前的红嫁衣上,有几滴甚至浸透了衣料,触及了她的肌肤。
污血接触到嫁衣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仿佛点燃了某种无形的引线。
一股极致的阴寒,以那滴血为中心,轰然炸开!
这股寒气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林鸢的身体深处,从她的血脉、她的骨髓里,被强行激发出来的。这是她命格中与生俱来的纯阴聚煞之气,在这一刻,被那口蕴含着沈家煞气的公鸡血彻底引爆。
原本用来压制她命格的阵法,反倒成了催化剂。
大堂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供桌上,那两排静静燃烧的白色蜡烛,火焰猛地向上窜起,随即齐刷刷地,由明亮的白色,转变成了一种幽深诡异的绿色。
绿色的烛火不再摇曳,而是死寂地燃烧着,将堂内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一片青灰色,如同地府里的游魂。
周围的温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下降,仿佛从盛夏瞬间跌入了寒冬腊月。几个离得近的仆人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
“怎么……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冷?”
“你看那蜡烛!天哪,怎么变成绿色的了!”
压在林鸢身上的两个仆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们惊恐地对视一眼,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许多。
而此刻的林鸢,感受最为真切。
那股阴寒之气在她体内奔涌,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寒冷,反而像一股清泉,冲刷着她四肢百骸的麻痹与无力。那让她动弹不得的软筋散药效,在这股纯阴之气的冲击下,竟开始飞速消退。
一丝丝力气,正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
就在众人被这诡异的景象惊得不知所措时,大堂深处的供桌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震颤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张巨大的黑木供桌上,密密麻麻摆放着的数十块沈家祖宗牌位,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一般,齐刷刷地剧烈抖动起来。牌位表面涂抹的昂贵金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剥落,如同被烈火灼烧后的残迹。
“牌位!祖宗的牌位!”沈管家最先反应过来,他指着供桌,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三声脆响,接连响起!
摆在最高处、代表着沈家开枝散叶最重要的三块先祖牌位,在剧烈的震颤中猛地向前翻倒,从高高的供桌上摔落下来,砸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应声断成了两截!
这声音如同三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堂里。
司仪那句卡在喉咙里的“礼成”,被这断裂声彻底击碎,再也无法说出口。
整个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傻了,连呼吸都忘了。祖宗牌位自行断裂,这对于一个大家族而言,是比天塌下来还要严重的不祥之兆!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冲撞了!这是冲撞了祖宗啊!”一个胆小的仆人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妖孽!是这个女人!一定是她!”
所有的矛头,瞬间指向了事件的中心——林鸢。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这样!”
沈老太君死死地盯着地上断成两截的先祖牌位,又看了看林鸢怀中那只死状凄惨的公鸡,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变得煞白一片。
她捏在手中的那串女婴指骨佛珠,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几乎要将那串佛珠捏碎。
“我算准了她的八字,纯阴之体,正好能温养无咎的魂魄,填补阴宅的煞气缺口……可为什么会冲撞了祖宗牌位?为什么连镇煞的灵鸡都承受不住,当场暴毙?”
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无法置信和一丝深藏的恐惧。
突然,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林鸢的眼神充满了惊怒与杀意。
“不对!不是纯阴之气的问题!是她的命格!是她的命格太硬了!”沈老太君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这种命格,根本不是温养!是克!是冲!她会冲垮我们沈家百年阴宅的风水,会让我们沈家永无宁日!”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拄着拐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仿佛林鸢是什么会择人而噬的洪水猛兽。
“来人!来人啊!”
老太君用拐杖用力地敲击着地面,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声音里再无半分沉稳,只剩下纯粹的恐慌与暴怒。
“护院呢!沈家的护院都死哪儿去了?!还有我重金养着的那些道士!都给我滚出来!快!把这个妖孽给我拿下!立刻就地处死!绝不能让她再踏进沈家一步,更不能让她靠近阴宅!”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大堂之内原本诡异的气氛瞬间被凛冽的杀机所取代。守在门外的黑衣护院们闻声而动,握着刀柄,眼神不善地围了上来。
整个大堂,杀气腾腾。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低着头的林鸢动了。
压在她身上的仆妇早已被吓得松开了手,她体内的力气正在一丝丝恢复。她缓缓地用一种充满了力量感的动作,抬起了自己的头。
散乱的黑发下,不再是之前那双充满绝望和恐惧的眼睛。
冰冷,沉静,宛如千年寒潭,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求饶与畏惧,只有冷酷的审视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面露凶光的护院,越过惊慌失措的仆人,径直落在了太师椅旁,那个正指着自己、状若癫狂的沈老太君身上。
四目相对。
林鸢没有说话,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但她那冷酷的眼神,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刺破了这满堂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