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复苏

“老太君……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

“把我扔进棺材里，与一具尸体作伴，用几根钉子封死，我就会像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一样，绝望地死去？”

“你错了。”

这些话，林鸢没有说出口。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黑暗里，她也说不出一个字。那块用来封喉压魂的死人玉，死死地卡在她的喉咙深处，每一次挣扎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窒息感。

棺材里的空气稀薄而混浊，混合着金丝楠木的香气、防腐香料的怪味，以及身边那具尸体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女子，此刻恐怕早已被这绝境逼疯，不是哭喊就是徒劳地撞击棺盖，最终在恐惧与窒息中耗尽生命。

但林鸢没有。

她的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片燃烧着怒火的冰冷。

肺部传来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黑暗与缺氧让她的大脑开始阵阵发晕。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

她不再徒劳地挣扎，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体被尸油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手脚并在一起，动弹不得。唯一的突破口，就在那块堵住她生路的死人玉上。

林鸢猛地弓起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剧烈地蜷缩、颤抖，引发强烈的反胃感。

喉咙深处的死人玉被肌肉的痉挛顶得向上移动了一丝，剧痛传来，但她不管不顾。她侧过头，张大嘴，将两根还算灵活的手指，艰难地捅进了自己的喉咙。

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她的胃里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忍住。手指触及了那块冰冷滑腻的玉石，她用指甲狠狠地抠挖着喉咙内壁的软肉。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求生的本能和滔天的恨意支撑着她。她就是要用这种最惨烈、最痛苦的方式自救！

喉壁的肌肉在剧痛下痉挛收缩，那块被鲜血润滑的死人玉终于松动了。林鸢抓住机会，猛地一阵干呕，那块堵了她半条命的玉石，终于被她混着血水和唾液，从喉咙里硬生生吐了出来！

玉石落在她的脸侧，冰冷而腥臭。

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终于涌入肺部，林鸢贪婪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喉咙的伤口，带来火烧火燎的疼痛。

这是她活下来的第一步。

她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开始扭动身体。在这狭窄到令人发指的空间里，她的身体不断与身旁的尸体和粗糙的棺木内壁摩擦。

很快，她的背部触及到了一处尖锐的凸起。

那似乎是棺木内壁没有打磨平整的一根木刺。

找到了！

林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她调整着身体的角度，将自己被“缚魂结”死死捆住的手腕，对准了那根木刺。

然后，她开始用力反复地摩擦、划动。

手腕上的皮肤很快被磨破，鲜血渗了出来。那根浸泡了黑狗血的红线本就邪性，此刻沾染了她蕴含着纯阴之气的鲜血，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发出无声的嘶鸣。

林鸢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疯狂地用木刺切割着那根束缚她的红线。

一下，两下，三下……

皮肤被割开，血肉翻卷，剧痛钻心。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的木偶，唯一的念头就是割断它！

终于，随着她最后一次用力的拉扯，那根坚韧无比、号称能缚住魂魄的红线，应声而断！

双手，重获自由！

林鸢没有片刻喘息，立刻用恢复自由的双手，发疯般地撕扯着捆在脚踝上的尸油麻绳。那绳子捆得很紧，但终究只是凡物。在林鸢用尽全力、甚至用牙齿撕咬的努力下，死结被一点点解开。

当双脚也恢复自由的那一刻，林鸢整个人都虚脱了。她瘫在冰冷的棺材底板上，喉咙和手腕的伤口都在流血，鲜血顺着她的手臂，一滴滴地落在身下的木板上。

就在这金丝楠木棺材之外，死寂的地宫中，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墓室的四个角落里，各摆放着一个与真人等高的陪葬纸人。它们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油彩，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毫无生气。

一滴、两滴……

林鸢手腕上流下的纯阴之血，顺着棺材底板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了出去。

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股甜腥中带着极致阴寒的气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片死寂的阴煞之地，瞬间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那气味对阴间的邪祟来说，是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具诱惑的至宝。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那四个纸人。

黑暗中，东边角落里的那个纸人，那双用墨点出的眼珠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针尖大小的红光。

紧接着，是西边、南边、北边……

四个纸人空洞的眼睛里，全都亮起了妖异的红光。

它们那用竹篾和纸张扎成的手臂，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关节扭动的声响。然后，它们的头颅，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僵硬而缓慢的姿态，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四张画着油彩的脸，八道血红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地锁定在了地宫中央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上。

然而，这股对阴邪之物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气息，最先作用的，却是距离它最近的那个存在。

棺材之内。

林鸢正努力平复着呼吸，积蓄着力量。她手腕上的鲜血还在不断渗出，那股甜腥的味道在狭窄密闭的空间里迅速扩散、浓郁。

她突然感觉到，身边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

一种比地宫本身更加阴寒、更加纯粹的冷意，正从她身旁那具僵硬冰冷的尸体上传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觉”到，原本僵硬的沈无咎的尸体，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

一层薄薄的、肉眼不可见的黑霜，正从尸体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来。

紧接着，一阵极其清脆的、骨骼爆鸣的声音，在死寂的棺材里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自沈无咎的体内！

林鸢的身体瞬间僵住，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声音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密集。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将他那早已僵死的骨头，一节一节地重新接上。

令人毛骨悚然的关节扭动声响了起来。

林鸢能清晰地“听”到，那只原本平放在身体一侧的、属于沈无咎的手，它的指骨正在一节一节地活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最终缓缓地弯曲，收拢成了一个僵硬的爪状。

沈家耗费心力，将死去的沈无咎抽干鲜血，用秘法炼化成一具镇压阴宅风水的“活僵”。他本该陷入永恒的沉睡，成为沈家阴宅的一部分。

然而，林鸢那蕴含着纯阴聚煞之气的鲜血，却像一把钥匙，将这头沉睡的凶兽，从死亡的深渊中强行唤醒。

黑暗中，林鸢感觉到那具一直冰冷僵硬的尸体，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极其轻微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呼吸声，打破了棺材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呼吸声粗重、嘶哑，带着一股来自九幽之下的寒气，就在她的耳边缓缓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