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我起来。”
林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着她那受伤的喉咙。她靠在破碎的棺材内壁,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她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
身旁的沈无咎立刻有了动作。
他那双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注视着林鸢,里面不再有任何狂暴,只有纯粹的、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服从。
他没有去扶,而是双手扒住高高的棺材边缘,肌肉贲张,只一个轻巧的发力,便悄无声息地跃出了这口金丝楠木棺。他那身沉重的鎏金寿衣,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稳稳地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没有片刻迟疑,立刻转过身,面向棺材里的林鸢,微微弯下腰,向她伸出了那双不久前还试图将她撕碎的、长着黑色利甲的手臂。
这是一个邀请的姿态,也是一个臣服的姿态。
林鸢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虚弱却冰冷的笑。她没有逞强,伸出双臂,任由他将自己打横抱起。
他的怀抱冰冷,却坚实得令人安心。
沈无咎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她带出那口破碎的棺材,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当林鸢的双脚终于踩在坚实的青砖上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她站稳身体,这才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
当看清周围景象的瞬间,即便是心性坚韧如她,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地宫墓室,这分明是一座规模宏大到令人发指的地下陵寝!
高耸的穹顶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见尽头。四周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个古朴的青铜灯台,灯台的造型是一只展翅的怪鸟,鸟喙中衔着一盏琉璃灯。灯盏里,燃烧着一团幽绿色的火焰,那火焰静静地燃烧着,没有温度,没有摇曳,如同凝固的鬼火。
“鲛人油制成的长明灯……真是好大的手笔。”林鸢沙哑地开口,像是在对沈无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为了给你打造这座地下王国,还真是煞费苦心。”
幽绿色的灯火无法照亮整个陵寝,却勾勒出了一个庞大而又诡异的轮廓。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将一座地上的豪门府邸,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地下。
就在这时,林鸢那属于活人的、带着阳气的呼吸,如同一阵微风,吹向了墓室的东南角。
那里,矗立着两座与真人等高的石雕。
石雕的面容威严而又狰狞,一位手持判官笔,一位手握生死簿,正是阴曹地府里勾魂夺魄的冥界判官。
当林鸢的活人气息拂过石雕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两座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雕,表面的石皮突然像是被风化了千年,开始成片成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更加粗糙灰败的石胎。
紧接着,两行浑浊的、如同泥浆般的液体,从两位判官那石刻的眼眶中,缓缓地流淌了下来。
仿佛这两尊冰冷的石像,活了过来,并且流下了眼泪。
“无咎,你看那边。”林鸢的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一丝冰冷的玩味,“你家的门神,好像不太欢迎我这个新主母。”
沈无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兽鸣。他向前一步,将林鸢挡在了自己身后,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尊正在“流泪”的石像。
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在石像的前方。
那里摆放着一排小小的供桌,桌前,跪着几个纸扎的童男童女。他们穿着喜庆的红衣,脸上用朱砂点着两坨夸张的腮红,嘴角上扬,露出一副诡异的笑脸。
在石像发生异变的同一时间,那几个纸扎童子僵硬的脖颈,突然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卡一顿的姿态,缓缓地转了过来。
他们的脸,齐刷刷地朝向了林鸢的方向。
那纸糊的嘴唇,开始无声地上下开合,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食着桑叶。
它们似乎在说着什么,欢迎,或者……诅咒。
“别紧张。”林鸢轻轻拍了拍挡在自己身前的沈无堵坚实的后背,“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他们既然把这里布置成了我们的新房,那我们就好生瞧瞧,这‘婚房’里,都有些什么好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诡异的纸人,扫视着整个陵寝。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阴森、令人作呕的喜庆。
墓室的周遭,摆满了按照活人尺寸一比一制作的纸扎家具。雕花大床、梳妆台、八仙桌、太师椅……应有尽有。只是这些家具的表面,都刷着一层惨白的漆,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喜字。
而在陵寝主过道的两侧,竟分列着一排排的纸人奴仆。
这些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绫罗绸缎,脸上画着千篇一律的、僵硬的微笑。他们有的端着托盘,有的提着灯笼,有的做出洒扫的姿势,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每一个纸人的身上,都挂着红白两色交织的绸缎,红色代表喜,白色代表丧。这红白相间的布置,将这场冥婚的诡异与荒诞,渲染到了极致。
“啧啧,看看这排场。丫鬟,仆役,护院……沈家还真是贴心,连我下地府后的班底都给我准备好了。”林鸢拖着虚弱的身体,缓步向前走去,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沈无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最忠诚的影子,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林鸢走到一个做出倒茶姿势的纸人侍女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纸人僵硬的脸颊。
“可惜了,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渴了,你能给我倒杯水吗?”
纸人侍女脸上的笑容不变,空洞的眼睛直视着前方。
林鸢收回手,冷笑一声:“看来是不能。也是,一群连魂都没有的空壳子,又能指望你们做什么?”
她不再理会这些死物,目光开始在巨大的陵寝中搜寻。
她在找出口。
她绝不会一辈子待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她要出去,她要回到地面上,她要亲眼看着沈老太君那张惊恐绝望的脸,要亲手讨回自己所受的一切屈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有金丝楠木的香气,有为了尸体防腐而点燃的特制香料的味道,但更多的,是那些纸扎制品在潮湿的地下环境中,逐渐发霉、腐朽的气味。
那是一种死亡与虚假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闻之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