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法事还得做多久?地下那化骨水阵既然已经开了,下面那些腌臜东西肯定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咱们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敲什么木鱼?”
沈家大宅的前院正堂内,一位大腹便便的宗亲长辈坐在交椅上,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压低声音向旁边的人抱怨。
“二爷,您小点声!”旁边那位精瘦的宗亲吓得赶紧往高处太师椅上的沈老太君看了一眼,见老太君依然闭目养神,这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法事可是老太君亲自定下的!您也知道,表少爷带人炸了祖坟,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沈家的脸面往哪搁?现在对外宣称的是,那新进门的冲喜新娘林鸢命格太硬,克死了表少爷,两人双双暴毙。这法事,是做给外面那些不知情的下人和沈家镇的百姓看的!”
“哼,什么命格太硬,还不是老太君心狠手辣。”二爷冷哼一声,眼神里透着几分忌惮与贪婪,“这化骨水阵一开,大少爷的尸身没了,历代主母的牌位没了,就连那用来聚财的女婴阵眼也全毁了!这可是断了咱们沈家百年的风水根基啊!老太君这次可是下了血本,连自己的亲孙子和亲侄孙都舍得填进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精瘦宗亲压低了嗓音,语气阴冷,“地下那活僵已经失控了,连守陵的血尸都压不住,要是真让它带着那满是纯阴之气的新娘冲到地面上来,咱们在座的各位,谁能活命?风水阵眼毁了,咱们手里还有大把的真金白银,大不了再请高人重新布置。命要是没了,要那风水有什么用?”
正堂高处,沈老太君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她手中那一串用女婴指骨打磨而成的佛珠,在干枯的手指间缓缓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前院宽阔的青石板庭院内,高高悬挂的白幡在阴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与凄凉。
庭院正中央,赫然搭建着一座三层高的超度法坛。一群受雇的客卿道士身穿杏黄道袍,手持木鱼和引磬,正围着法坛绕圈行走。他们口中发出极其庄重而冗长的诵经声,表面上是在为刚被“献祭”的林鸢与表少爷做法事超度,以安抚亡魂。
实际上,整个沈家核心的宗亲长辈,全都分列坐在正堂两侧的交椅上。他们面色凝重,眼神时不时地瞥向庭院中央的青石板地面,根本无心听那虚伪的诵经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地下化骨水阵彻底销毁阴宅内所有罪证、将一切变数融化成血水的最终信号。
就在这看似庄严肃穆的法事进行时,法坛左侧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名负责添香油的杂役小厮正提着油壶,准备给一盏巨大的长明灯添加灯油。
当他靠近那盏长明灯时,突然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恶臭。
小厮皱了皱鼻子,低头向灯盏里看去。这一看,吓得他手里的油壶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那原本应该清澈透亮的灯油,此刻竟然变成了极其浑浊的浓黑色!而且,那黑色的灯油表面,还在不断地冒着细小的气泡,仿佛有什么剧毒的东西正在水下沸腾。
“这……这灯油怎么变成这样了?这味道……好像是从地底下的通风口钻出来的……”
小厮脸色煞白,他虽然不知道地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极其反常且诡异的现象,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端起那盏变黑的长明灯,转身就想往正堂跑去,准备向管家汇报这个极其可怕的异常情况。
然而,他刚跑出没两步,还没等靠近正堂的台阶。
一道魁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闪出。
一直守在台阶旁、负责维持法事秩序的护院首领,猛地跨出一大步。他伸出那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极其精准且粗暴地死死按住了小厮的肩膀!
“啊——”小厮刚要惊呼出声。
护院首领另一只手已经极其迅速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手臂发力,将小厮强硬地拖到了旁边一根粗壮的红漆立柱后方,彻底避开了正堂内那些宗亲长辈的视线。
“你想干什么?找死吗!”护院首领压低声音,语气极其森冷。
他利落地拔出腰间那把锋利的短匕首,冰冷的刀刃无情地抵在了小厮脆弱的咽喉上。只要他稍微用力,小厮的喉管就会被瞬间切断。
小厮吓得浑身剧烈颤抖,双眼惊恐地瞪得老大,双手死死抱住那盏变黑的长明灯,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求饶声。
护院首领看了一眼小厮手里的长明灯,眼神微微一凝。他显然也闻到了那股从灯盏里散发出来的、极其刺鼻的硫磺恶臭味。
但他眼中的冷酷却没有丝毫减少。
他刀刃微微用力,在小厮的脖颈上压出了一道极浅的血痕,用凶狠的动作警告小厮:
“把你这双狗眼给我闭上!把你的嘴给我闭严实!今天就算这天塌下来,就算这地底下爬出真正的恶鬼,这法事也必须安安稳稳地做完!老太君在上面看着,谁敢在这个时候惊扰了法事,坏了沈家的规矩,我现在就送他下去给表少爷陪葬!听懂了就给我点头!”
小厮感受着脖子上传来的冰冷刺痛,眼泪夺眶而出,极其绝望且拼命地点着头。
护院首领冷哼一声,一把夺过小厮手里的长明灯,随手将其扔在立柱后方的阴暗角落里,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将小厮狠狠推倒在地。
“滚回你的位置去!再敢到处乱跑,你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小厮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法坛的角落,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再也不敢抬头看一眼。
护院首领整理了一下衣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走回正堂台阶旁,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铁塔,继续守卫着沈家那森严且极其残酷的封建统治规矩。
正堂台阶上,那尊巨大的三足铜香炉中,浓郁的青烟袅袅升起。
沈老太君那双枯瘦的手,突然停止了转动那串女婴指骨佛珠。
她缓缓睁开那双浑浊却又充满算计的眼睛,目光锐利地越过那些宗亲长辈,直直地投向庭院中央那片极宽阔的青石板地面。
“时辰差不多了。”
沈老太君沙哑的声音在正堂内响起,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暗中抱怨的宗亲长辈们,瞬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和声音。他们极其默契地挺直了脊背,将目光全部集中在了庭院中央的法坛周围。
法坛周围的道士们似乎也接到了某种隐秘的暗号。
他们迅速地加快了手中敲击木鱼的频率,“笃笃笃”的木鱼声变得极其密集且急促。那原本庄重冗长的诵经声,也变得极其高亢且刺耳,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狂热的最后冲刺。
整个沈家大宅的前院,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沈家的核心成员,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片青石板地面。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化骨水阵彻底销毁一切的最终信号。
只要地下传来那沉闷的水流退却声,就代表着地宫里所有的尸体、活物、和所有的秘密,都已经彻底化为了一滩干净的毒水,被排入地下深邃的暗河之中。
到那时,沈家这场惨烈的内部危机,才算真正解除。
然而,就在木鱼声急促到极点,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如弦的时候。
“轰——!!!”
一声恐怖、沉闷,仿佛能将整个地壳撕裂的巨大爆炸声,突然从庭院正中央那片坚固的青石板地底深处,狂暴地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