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惊呼!
桂嬷嬷那张枯木般的老脸,猛地向后倒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她被那双突然出现的、近在咫尺的诡异瞳孔,吓得浑身横肉剧烈一抖,本能地向后踉跄了两大步!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心腹婆子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紧张地问道:“嬷嬷!怎么了?您……您看到什么了?”
“没……没什么!”桂嬷嬷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强自镇定,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甚至感觉,那双绿色的眼睛,此刻还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那一脚,因为后退得太过仓皇,恰好重重地踹在了那道被涂抹了清油与骨灰的木门槛上!
粗糙的厚底鞋,与涂抹了磷粉的木板,产生了剧烈的、肉眼看不见的摩擦!
“轰”的一声闷响!
一团幽绿色的、足有脸盆大小的凄厉鬼火,毫无任何征兆地,瞬间自她的脚底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森森的寒气!
那绿火没有丝毫温度,却比数九寒冬的冰雪还要刺骨!它无声地燃烧着,扭曲着,仿佛一张狞笑的人脸!
“鬼……是鬼火!”
“救命啊!”
两个提着灯笼的心腹婆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她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团悬浮的、仿佛在对着她们狞笑的绿色火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股浓烈腥臊的黄色液体,瞬间顺着她们的裤管流淌下来,将脚下的泥地都浸湿了一片。
两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双双翻着白眼,像两滩烂泥一样瘫软在了冰冷的泥水里,彻底晕死过去。
“废物!两个没用的废物!”
桂嬷嬷看着倒地的两人,怒骂一声,但她自己的腿肚子也在不停地转筋。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用剧痛强行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寒意压下。
“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她大声地对自己说,像是在催眠,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乡下丫头的江湖骗术!休想吓到我!我桂香玉在深宫里见过的腌臜事,比你这小贱人吃过的米还多!”
她从袖中抽出那几张浸透了凉水的桑皮纸,心中的恐惧与被戏弄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她发泄般地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开了那扇本就半掩的残破木门!
“砰!”
脆弱的门板狠狠撞击在墙壁上,扬起满室的灰尘和霉味。
桂嬷嬷粗暴地跨过地上那个早已熄灭的火盆残骸,一脚踏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内。
“小贱人!给老婆子我滚出来!”她厉声怒吼,声音却因为恐惧而微微有些变调,“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她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也将那股甜腻到极致的、混杂着曼陀罗与水银的致幻香,深深地、毫无防备地吸入了肺腑之中。
那香味钻入鼻腔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脑袋猛地一沉,眼前的景象似乎也开始变得有些扭曲模糊。
然而,屋内并没有预想中装神弄鬼的丫头。
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央,在从窗外透入的、微弱的惨白月光下,突兀地摆放着一面半人高的、擦得锃光瓦亮的巨大水银铜镜。
镜面光滑如水,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阴冷的光泽。
在民间的古老禁忌中,子夜时分,水银照魂,乃是大凶之兆。镜子,是连通阴阳两界的通道,子时阴气最重,镜子里照出的,很可能……不是自己。
“藏……藏到镜子后面去了?”桂嬷嬷晃了晃发昏的脑袋,将那股异样感归结为怒火攻心。她的视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不受控制地被那片光滑的镜面吸引了过去。
她的脚步,变得沉重而迟缓,一步一步,如同梦游般,走向那面诡异的铜镜。
她想看清,刚才在窗外与她对视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想揪出那个躲在镜子后面,戏弄她的小贱人!
她走到了镜子前,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就在她看清镜中倒影的刹那——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镜中的“她”,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光滑得像是十八岁的少女,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梳着当年最时兴的双环髻,穿着一件她年轻时最喜欢的、早已压在箱底几十年的粉色袄裙。
而那双本该属于少女的、清澈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无边的怨毒与仇恨,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镜子外的她!
“不……不可能……”桂嬷嬷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抚摸自己脸上那松弛粗糙的皮肤。
镜子里的少女,也缓缓地抬起了手,抚摸着自己光洁如玉的脸颊。
就在这时,镜中那个年轻的“自己”,嘴角,缓缓地、缓缓地挂上了一抹和刚才那个小贱人沈枝意一模一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微笑!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一如当年的自己,说的内容,却让桂嬷嬷如坠冰窟。
“桂姐姐,”镜中的少女幽幽地说道,“你还记得吗?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你就是用这几张桑皮纸,把我……活活闷死在了柴房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