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枯井献策

春桃的额头，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混着泥水，顺着她光洁的额角流下，也彻底粉碎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少夫人饶命！奴婢愿为您做牛做马！求少夫人饶命啊！”她疯了一样地磕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中那滔天的恐惧。

沈枝意松开了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已经烂成一滩泥的奴才，用那只破烂的绣花鞋尖，轻轻踢了踢地上被雨水打湿的灰烬。

“别哭了。”她的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哭是给死人听的。你现在，还活着。”

春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沾满血污的脸，惊恐地看着沈枝意，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我需要油。”沈枝意言简意赅，“厨房里照明用的清油，半碗。别让任何人看见你。”

“油？”春桃愣了一下，随即吓得连连摆手，“不……不行的，少夫人！现在厨房是刘婆子在管，她……她最恨别人偷东西，要是被她抓到，会……会被打死的！”

“哦？”沈枝-意缓缓蹲下身，伸出沾满泥污的手指，轻轻抬起春桃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比刀子还利，“那你是觉得，被刘婆子抓到打一顿，比被桂嬷嬷发现你偷了老夫人的金镯子，要更可怕一些？”

春桃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沈枝意继续用那幽幽的语调说道：“你以为你藏得很隐秘吗？你床板下的第三块砖，是不是已经有些松动了？那块用来包裹镯子的蓝布，是不是从你娘家带过来的旧衣上撕下来的？春桃，我能知道这些，就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猜，到了那个时候，桂嬷嬷是会把你乱棍打死，还是会直接卖进最下等的窑子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春桃的心理防线被一字一句地彻底摧毁，她瘫软在地，除了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去。”沈枝意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还是说，你想让我亲自去厨房走一趟？”

一想到沈枝意刚刚在前院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春桃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奴婢去！奴婢这就去！”

一炷香后，春桃如同鬼魅般，浑身发抖地端着半碗浑浊的清油，重新出现在沈枝意面前。她的脸上多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波折，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沈枝意接过油碗，从袖口摸出那个在乱葬岗提炼完成的、黑色的密封陶罐。她拔开木塞，将里面那些幽绿色的、散发着淡淡磷光的骨灰磷粉，尽数倒入清油之中。

“少……少夫人……这是……”春桃看着那碗油在混合了粉末之后，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微光，吓得声音都在打颤。

“这是……用来迎接贵客的‘引路灯’。”沈枝意用一根枯枝，在碗中缓缓搅拌，直到那些磷粉与清油完全融合，变成一种粘稠的、泛着油绿色光泽的膏状物。她搅动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在念着某种古老的咒语，“骨为阴，记其恨。油为媒，锁其魂。风一起，火自来，照见人心……魑魅魍魉。”

夜色，彻底笼罩了梅苑。气温骤降，浓重的湿气在冰冷的石板上，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去，把这些东西，均匀地涂在偏房那扇破木门的门槛上，还有所有雕花窗棂的缝隙处。”沈枝意将那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油膏递给春桃，“记住，每一条缝都不能漏掉。尤其是门槛，要多涂几遍。”

“是……是……”春桃不敢多问，哆哆嗦嗦地接过，像个提线木偶般，按照沈枝意的吩咐，一丝不苟地将那诡异的油膏涂抹在指定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沈枝意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将其中的曼陀罗与水银混合致幻散，看也不看地，尽数倾倒在屋内那盆即将燃尽的、劣质的驱蚊香灰里。

微弱的火星瞬间吞噬了那些细腻的粉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开始在这间密闭的、潮湿的房间内，无声地、缓缓地蔓延开来。

“你，”沈枝意指了指后院那口枯井，“躲到井后面去。记住，无论今晚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绝对不准发出任何声音。否则，我就亲手把你扔下去，让你和那两位吊死鬼做个伴。”

春桃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跑向后院，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枝意则退入门后最深沉的黑暗死角，收敛了所有气息，整个人与阴影融为一体，静如枯木。

子夜时分。

院门外，传来铁链被悄然解开的、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桂嬷嬷披着一件能融入夜色的黑色斗篷，手里捏着几张早已浸透了水的厚重桑皮纸，踩着死寂的夜色，像一只捕猎的夜枭，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摸向梅苑那扇紧闭的房门。

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心腹婆子。

“都记住了吗？”桂嬷嬷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残忍的杀意，“待会儿我一进去，就把这小贱人按住。你们两个，一人按手，一人按脚。我亲自来‘伺候’她。”

“嬷嬷放心，”一个婆子谄媚地笑道，声音刻意压得像蚊子叫，“这‘贴加官’的活儿，咱们都熟。保证让她走得安安静静，不留半点痕迹。明天报上去，就是这丫头自己畏罪自杀了。神不知，鬼不觉。”

“哼，一个乡下来的贱蹄子，也敢在顾家兴风作浪，真是活腻了。”桂嬷嬷冷笑一声，准备用这宫里传出来的、最不留痕迹的私刑，彻底闷死里面那个装神弄鬼的丫头。

她示意两个婆子在远处等着，自己则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前。她觉得里面静得有些反常，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眼睛，贴上了那条涂抹了清油的、黑漆漆的窗户缝隙，想先看看里面的动静。

就在她眼睛贴上窗缝的刹那——

黑暗的屋内，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双幽绿色的、不似人类的、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诡异眼眸！

那双眼睛，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正透过那狭窄的缝隙，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