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溅的黑血和那句句诛心的质问,彻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鬼!是翠儿!是翠儿回来了!别找我!我给你烧纸!我给你烧金山银山!别找我啊!”
桂嬷嬷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啪”的一声,彻底崩断。她原本坚如磐石的恶毒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嚎叫!
她疯了一般挥舞着手里那叠早已被手心冷汗浸透的桑皮纸,像是要拍死什么看不见的蚊虫,又像是在驱赶那些缠绕在她身边的无数冤魂。
“滚开!都给我滚开!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你们的!是你们自己命贱!下贱的胚子就该有下贱的死法!”
她犹如一头被困在狭小屠宰场里的野猪,失去了方向,在狭窄潮湿的偏房内盲目地、疯狂地横冲直撞。
“砰!”
她撞翻了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破旧圆桌,桌上的茶具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她被碎片绊倒,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拳打脚踢。
“翠环!你这个贱人!死了都不安生!我当初就该把你挫骨扬灰!看你还怎么回来索命!”
“哐当!”
她一头撞在了那面巨大的水银铜镜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光滑的镜面,瞬间砸出一道道蛛网般的恐怖裂纹。镜中那两个诡异的倒影,也在瞬间变得支离破碎。她看着那些碎片,每一片里都仿佛映照出一张不同的、被她害死的人的脸,都在对她无声地狞笑。
“我杀了你!我再杀你们一次!”她捡起一块镜子碎片,对着空气疯狂地挥舞,却划伤了自己的手,鲜血直流也浑然不觉。
借着桂嬷嬷发疯的掩护,一直倒挂在房梁上的沈枝意,腰部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在空中轻巧地翻转,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红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门后。
她犹如一只滑不溜丢的幽灵,在桂嬷嬷转身的瞬间,瞬间滑出门外,反手一拉,将那扇厚重的、发出“吱嘎”悲鸣的破木门,死死合拢!
“咔哒!”
她甚至没有忘记,将门上那把早已生锈的铁锁,重新挂上,彻底断绝了里面的人最后逃生的希望。她做完这一切,只是静静地靠在门边,侧耳倾听,像是在欣赏一曲最美妙的乐章。
屋内,那股浓郁的、能让人看见世间最恐怖幻象的致幻毒香,与从门缝底部源源不断升腾起来的、由骨灰磷粉制造的幽绿鬼火,交织在一起,彻底将这间小小的偏房,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只属于桂嬷嬷一个人的感官炼狱。
“砰!砰!砰!”
桂嬷嬷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坚实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她似乎暂时摆脱了幻觉,意识到了自己被反锁,开始疯狂地求救。
“来人啊!救命啊!那个小贱人要杀人灭口了!”
“老夫人!老夫人救我!我跟了您一辈子啊!您不能不管我!快来救救您最忠心的狗啊!”
“开门!快给我开门!有鬼!有鬼啊!”
沈枝意缓步退入长廊转角的死角阴影中,后背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冷漠地、不带一丝感情地,注视着那扇在黑夜中剧烈震颤的房门。
门板上,不断传来指甲劈裂、血肉模糊的疯狂抓挠声,以及桂嬷嬷那夹杂着磕头声的、含混不清的求饶与咒骂。
那声音,从一开始的凄厉,到中气不足的嘶吼,再到最后,只剩下绝望的、野兽般的呜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各位奶奶,各位小姑奶奶!老婆子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她的声音因为嘶吼而变得破碎不堪。
“……只要你们放我出去……我……我把那些金珠子都给你们……都给你们……我把我所有的体己都拿出来给你们烧纸,给你们做法事超度……”
“……好冷……好黑……别过来……别碰我……那是什么?是绳子……不要勒我的脖子……不要……”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正在亲身体验自己曾施加于别人的酷刑。
一直躲在后院枯井旁的粗使丫鬟春桃,早已在这场超乎她想象的、降维打击般的猎杀中,吓得双腿发软,彻底跪倒在地。她亲眼目睹了那团诡异的绿火,听见了桂嬷嬷那不似人声的惨叫,此刻更是将那扇门上传来的恐怖声响听得一清二楚。
她上下牙齿疯狂地打着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就会被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真正的“恶鬼”发现。
她听着桂嬷嬷的求饶,心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无边的恐惧。那个平日里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决定自己生死的桂嬷嬷,那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婆子,此刻竟然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一样,被那个看似柔弱的“少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春桃偷偷地抬眼,看向长廊阴影里那个静立的红色身影。
一边,是疯狂、嘈杂、充满了肮脏求生欲的垂死挣扎。
另一边,是冷静、沉默、掌控一切生杀大权的绝对主宰。
这一刻,春桃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碾碎,又有什么东西被重新建立起来。她终于明白,什么叫神不知,鬼不觉。也终于明白,沈枝意那句“背叛我,你的下场会比沉江,惨一万倍”,究竟是什么意思。
桂嬷嬷这样在府里能横着走的人物,在这个新“少夫人”手里,竟然连一个时辰都没撑过去!自己之前那些小心思,在她面前,恐怕就如同蝼蚁撼树一般可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内的动静,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
终于,随着屋内传来“扑通”一声沉闷的人体倒地闷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和呜咽声,戛然而止。
死寂,如同潮水般,瞬间吞噬了整个梅苑。
那扇伤痕累累的木门,终于停止了震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沈枝意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她看了一眼那扇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抬起手,轻轻掸了掸嫁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刚只是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然后,她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向着春桃藏身的枯井方向,一步一步,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