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幻觉,已然达到了巅峰。
“别过来!别碰我!”
在桂嬷嬷那早已涣散的瞳孔里,四分五裂的水银镜碎片中,正源源不断地爬出无数个面目全非、周身滴着黑水的冤魂。
她们有的断了腿,在地上爬行,留下一地污血;有的瞎了眼,空洞的眼眶里流着黑色的脓液;有的脸上还留着被开水烫出的、如同融化蜡像般的恐怖疤痕。她们从镜子里爬出来,从墙角里渗出来,从房梁上垂下来,将这间小小的偏房挤得水泄不通。
无数双冰冷的、溃烂的手,带着来自地府的森森寒气,从四面八方伸来,死死地掐住了她的喉管,堵住了她的口鼻。
“不……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桂嬷嬷感觉自己仿佛被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海,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地挤压干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镜子里,翠环的笑脸依旧天真,声音却充满了恶毒的快意,“你当年用桑皮纸闷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一点点断气的。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熟悉?”
“救……救命……”桂嬷嬷徒劳地张着嘴,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极度的惊恐,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向她那因为常年纵欲享乐、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脉!
“嗬……嗬……”
桂嬷嬷庞大的身躯,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如同离水的鱼一般,剧烈地抽搐、反弓,口中涌出大量的白沫混杂着鲜血。她那双曾经用来打死过无数人的腿,此刻正徒劳地狠蹬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最终,她的身体猛地绷直,那双暴突的、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房梁,仿佛看见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她双腿狠蹬了几下后,便彻底僵硬了。
门外,长廊的阴影里,沈枝意犹如一尊最老练的猎手,静静地靠着墙壁,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她闭着眼睛,侧耳倾听,仿佛在欣赏一曲交响乐的最后乐章。
躲在枯井后的春桃,早已吓得浑身瘫软,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她只能听见那扇门后,桂嬷嬷从一开始的疯狂咒骂,到凄厉的求饶,再到最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枝意静静地掐算着时间。直到屋内连最后一丝粗重的喘息声都彻底消散,她甚至又多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确信这位在顾家内宅作恶多端、手眼通天的老狗,已经死透了,神仙难救。
她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她对着枯井的方向,冷冷地开口,“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天亮之前,敢踏出梅苑半步,你的下场,就和她一样。”
春桃在黑暗中疯狂点头,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露出一丝声音。
沈枝意不再理会她,不紧不慢地从发髻上,拔出了那根早已被她体温捂热的生锈青铜簪。她走到门前,将簪尖顺着门上那把老旧铁锁的锁芯探入,手腕轻轻一动,凭借着前世对顾家所有锁具的了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应声而落。
她推门而入,一股混杂了血腥、恶臭与致幻香的诡异气味扑面而来。
沈枝意面不改色,闲庭信步般跨过那具蜷缩在地、死状极惨的尸体。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桂嬷嬷那张扭曲可怖的脸上停留哪怕一秒。
她走到那面裂成蛛网的水银铜镜前,动作麻利地扯下桂嬷嬷身上那件黑色斗篷的一角,蘸着地上的雨水,一丝不苟地,将镜面上残留的、每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致幻散粉末,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她走到那个早已熄灭的香炉前,看也不看,将里面还带着余温的、混合了曼陀罗粉末的诡异香灰,连同所有燃烧的残渣,尽数倾倒进了墙角那个充满了秽物的夜壶之中。
她随手拿起一根之前用来打人的藤条,面无表情地在夜壶里搅了搅,直到那些证据与污物彻底混合,再也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检查了门窗,确认了被桂嬷嬷撞坏的门板和窗棂,都只能从内部造成。她甚至捡起了地上那几张湿透的桑皮纸,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桂嬷嬷那张青紫色的脸上,完美地复刻了“贴加官”的行刑现场。
整个偏房,在她的清理下,瞬间变成了一个找不到任何外力介入、堪称完美的、由惊吓过度引发心脏骤停的密室猝死现场。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有些“疲惫”地,走到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缓缓坐下。她将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抓得更乱,将那身破败的嫁衣撕开几个新的口子,用手沾着地上的泥污,随意地抹在自己的脸上和身上。
确认毫无破绽后,沈枝意重新将那扇被桂嬷嬷踹开的房门,从里面轻轻虚掩。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像一具没有灵魂、彻底被玩坏的冰冷尸体般,蜷缩回角落的黑暗之中,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她知道,一出好戏的落幕,往往是另一出大戏的开场。
时间流逝,当清晨第一缕带着寒气的阳光,艰难地刺破笼罩在江南上空的浓雾时。
一声划破顾府天际的、足以掀翻屋顶的凄厉尖叫,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