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那柄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百年桃木剑,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响声,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人群那嘈杂的惊呼与叩拜。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他们不解地看着法坛前那个突然丢了法器、浑身抖如筛糠的“得道高人”。
“道长……这是怎么了?”
“是啊,怎么不继续了?是不是已经把那厉鬼给镇住了?”
有胆大的下人小声议论着,但更多的人是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一声凄厉的、足以穿透云霄的尖叫,从人群的后方炸响!
“你好大的胆子!”
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婆子远远押在廊柱下的沈枝意,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刺激到,开始了剧烈的、疯狂的挣扎!那两个婆子被她身上爆发出的巨大力气带着踉跄了好几步,几乎抓她不住。
她死死地盯着法坛前的玄机子,那双本就空洞的眼睛里,眼角竟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出两道细长的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你这不知死活的妖道!”她用一种极度凄厉、高亢到变调的嗓音尖叫道,“竟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江湖骗术,来糊弄我们家大少爷!”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回头看向她。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个“疯女人”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极度轻蔑和愤怒的表情。
“大少爷说了!”沈枝意一边挣扎,一边用那种不属于她的、顾明堂的喑哑男声,对着所有人狂吼,“他本只想带走桂嬷嬷那条老狗!因为那老狗在他灵前口出狂言!是你们!是你们这群蠢货,非要请来这个连茅山术的皮毛都不懂的神棍,在这里舞刀弄枪地挑衅他!他生气了!他非常生气!”
她挣脱开一个婆子的手,伸出手指,直挺挺地指向法坛上那碗还在不断翻滚的血水,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怨毒与幸灾乐祸:
“清水化血,血漫金山!这是大凶之兆!是大祸临头的预兆!你们以为这是道术显灵?这是大少爷在警告你们!警告你们这满府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将血债血偿!而你!”
她的手指猛地转向玄机子,“你这个第一个触怒他的神棍,就是第一个祭品!”
这一记精准无比的、堪称降维打击的倒打一耙,如同一记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玄机子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他,玄机子,作为常年混迹于江南富贵圈的顶级神棍,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符水,别说化血了,就连治个头疼脑-脑热的功能都没有!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碗“血水”上。那碗液体,依然在咕嘟嘟地冒着血红色的气泡,散发着浓烈的、刺鼻的腥臭味。那不是障眼法,不是戏法,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眼前的、无法用常理和他的毕生所学来解释的恐怖现象!
他真的以为,自己这次托大了,顾家……是真的惹上了某种他根本无法想象、无法对抗的百年老鬼!
“不……不关我的事……”极度的恐惧,让他那条仅剩的独腿一软,“噗通”一声,这位刚刚还仙风道骨的得道高人,就这么毫无尊严地跌坐在了地上。
“不是我……是顾家!是你们顾家自己惹的祸!”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脸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高人的模样,“贫道只是拿钱办事……冤有头,债有主……鬼大爷……您……您要索命,就找他们顾家人,贫道……贫道道行浅薄,管不了!管不了啊!”
他随后连那把吃饭的家伙——桃木剑和罗盘都顾不上捡,从地上一跃而起,提着那身明黄的八卦袍,像一只被火烧了尾巴的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不顾一切地冲向顾家大门!
“道长!道长您别走啊!”
“道长救命啊!您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管家傅伯和一众家丁试图上前阻拦,却被玄机子用一种疯魔般的力量一把推开。
“别碰我!都别碰我!你们顾家完了!完了!谁沾上谁倒霉!”
玄机子连哭带喊地冲出了顾家的大门,连他那些小道童都顾不上了,那落荒而逃的狼狈背影,彻底浇灭了整个顾家侯府最后一丝反抗的希望。
院子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只剩下那碗血水还在“咕嘟嘟”地冒着泡,和那三炷高香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又无比恐惧地,再次集中到了那个一身残破红嫁衣、披头散发、如恶鬼般立于风中的女人身上。
那两个负责押着她的婆子,早已吓得松开了手,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
封建迷信,这把顾家用来禁锢别人、残害人命的枷锁,在这一刻,以一种最讽刺、最决绝的方式,反向锁死了他们自己!
再也没有人敢直视她的眼睛。
再也没有人敢上前去束缚她。
甚至,连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了,因为他们害怕,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那个看不见的“大少爷”听到。
一直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勉强来到前院查看情况的老夫人,目睹了清水化血和高人狼狈逃窜的全过程。
她看着法坛上那碗不祥的血水,又看了看那个正对着她诡异微笑的“儿媳”,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顾家,真的要完了。
这个“儿媳妇”,不是来冲喜的,是来索命的!她把地狱里的恶鬼,全都带回来了!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喉咙里涌出,老夫人眼前一黑,一口浓稠的黑血,不偏不倚,正好喷在了她胸前挂着的那串、早已被她盘得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上。
“老夫人!”
“娘!”
一片惊呼声中,老夫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