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清水化血

瞎了一只眼的玄机子，穿着一身骚包的明黄八卦袍，一手拿着罗盘，一手持着一柄浸泡过黑狗血、剑身上刻满朱砂符文的百年桃木剑，在一众小道童的簇拥下，傲然迈过了顾家那高耸的、仿佛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槛。

“道长！您可算来了！求您救救我们顾家吧！”管家傅伯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迎上来，几乎要跪倒在地。

玄机子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大步流星地踏入顾家前院。他将那只仅剩的独眼半眯着，鼻尖在空气中夸张地耸动了几下，随即脸色一变，煞有介事地沉声断喝：“好重的阴气！好大的怨念！”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那片昨夜闹鬼的梅苑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八度：“阴煞之气，自西北而来，直冲府邸中宫！此乃大凶之兆！若老夫所料不差，府上作祟的，绝非寻常孤魂野鬼，而是一只……积攒了至少百年的厉鬼！”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战战兢兢围观的顾家女眷和下人们，顿时吓得面如土色，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跪倒在地，对着玄机子不停地磕头。

“道长救命啊！”

“求道长发发慈悲，驱了这恶鬼吧！”

“我们顾家愿散尽家财，只求合府平安！”

玄机子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罗盘交给身边的小道童，用一种悲天悯人的高深语调说道：“尔等不必惊慌！此等孽障，既然被贫道撞上，断没有容它再害人的道理！来人！摆法坛！”

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小道童们立刻在前院的正堂前，迅速摆下了一方案几，铺开黄表纸，点燃三炷比寻常香粗上三倍的特制高香。

玄机子手捏剑诀，将那柄百年桃木剑舞得密不透风，剑花挽动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派头。他口中念念有词，脚踏七星步，围绕着法坛来回游走，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突然，他一声暴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桃木剑的剑尖，猛地向上挑起一张画着鬼画符的黄纸。那符纸在没有任何火源的情况下，竟“呼”的一声，在半空中无火自燃，烧起了幽蓝色的诡异火焰！

这一手，彻底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连刚刚苏醒过来的老夫人都被丫鬟搀扶着，远远地看着，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一套炉火纯青的江湖骗术，被玄机子施展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然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另一双冰冷的眼睛里。他也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沈枝意为他精心布下的、一个接一个的死亡陷阱。

早在清晨，管家傅伯的车马刚刚驶出顾家大门，一直躲在枯井后的春桃，便在沈枝意的威逼利诱下，潜入了顾家的大厨房。

“记住，”当时，沈枝意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对瑟瑟发抖的春桃说道，“玄机子这个人，我比你们所有人都了解。他生性多疑，又极度自负，从不用别人准备的法器。但他有一个习惯，为了显示自己的‘法力’能通达地脉，每次开坛，都必用主家当天从井里新打的第一桶‘子时水’，装在他那只从不离身的‘净水海碗’里。”

春桃惊恐地问：“少夫人……您……您要奴婢做什么？”

“我要你，在那只碗里，加一点东西。”沈枝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用乱葬岗找来的某些特殊矿石磨成的粉末，混合了姜黄粉，熬制成的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这是我前世从一本叫《彩门戏法》的秘籍上看来的方子，无毒，却能见碱水而变色。你只要趁着他们摆法坛手忙脚乱的时候，想办法把这东西，均匀地涂抹在玄-机子那只海碗的内底。只要做得干净，谁也发现不了。”

“可是……万一被发现了……”春桃吓得腿都软了。

“被发现，你就说是我逼你的。反正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被鬼附身的疯子，多一条罪名也无妨。”沈枝意冷冷地说道，“可你要是办砸了……春桃，你还记得桂嬷嬷是怎么死的吗？”

春桃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言。

此刻，那只被动了手脚、又被视作圣物的“净水海碗”，正稳稳当当地摆放在法坛的正中央。碗里的水，清澈见底，倒映着顾家众人那一张张写满了恐惧与期盼的脸。

法坛前，玄机子口中念念有词，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鬼物激烈地斗法。

终于，他再次大喝一声：“孽障！还不束手就擒！看贫道神水显威！”

他将手中那张燃烧着幽蓝火焰、即将燃尽的符纸残骸，手腕一抖，精准无比地投入了那碗清澈见底的净水之中！

碱性的草木灰，在落入水中的瞬间，便与早已涂抹在碗底的、由明矾与姜黄粉熬制成的无色混合液，发生了剧烈的、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化学反应！

几乎就在眨眼之间！

“咕嘟……咕嘟咕嘟……”

原本清透如镜的井水，像是被注入了刚刚从屠宰场里取出的、滚烫的牛血，开始疯狂地翻滚、变色！

那清澈的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透明，到淡红，再到深红，最后，彻底化作一碗腥臭刺目、红得发黑的浓稠“血水”！甚至还有一个个血红色的气泡，不断地从碗底冒出，炸开，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这……这是？！”

“天哪！水！水变成血了！”

“道长的法术显灵了！这是把那厉鬼的血给逼出来了！”

围观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惊呼和叩拜。

然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玄机子，却维持着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指着“血水”的施法姿势，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里，清晰地倒映着那碗还在不断翻滚冒泡的血水，脸上那副仙风道骨、悲天悯人的表情，寸寸龟裂，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惊恐！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那身明黄的八卦袍。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柄号称能斩妖除魔的百年桃木剑，“哐当”一声，从他手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