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白芍在水中发出一声模糊的惊呼,她下意识地想要将沈枝意推开。
然而,那些激射而来的生铁碎片,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堪堪地、精准地擦着沈枝意的脸颊与身体飞过,带出一道道细小的、并不致命的血痕,最终“咄咄咄”地,深深地钉入了后方的岩壁之中!
很显然,门外那个施救的人,在破门的瞬间,便已经用一种超乎常人的精准,计算好了一切!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从那巨大的、黑漆漆的破洞之中,猛然探入!它无视了那些还在不断向外喷涌的、充满了剧毒的浑浊水流,在黑暗之中,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沈枝意那只因为缺氧和脱力、即将在水中彻底松开的手腕!
那只手,温暖、干燥,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强悍的力量。
一股巨大的拉力,瞬间传来!
沈枝意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头从天而降的巨兽,从那冰冷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深渊之中,硬生生地、强行地,拽了出来!
“哗啦——!”
伴随着生铁暗门被彻底暴力拉开的、刺耳的巨响,通道之内积压了许久的、那暗红色的浑浊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犹如一条被挣断了锁链的狂怒巨龙,咆哮着、翻滚着,倾泻而出!
“快!拉住绳子!”
“都抓紧了!别被冲走了!”
门外,传来了一阵阵衙役们焦急的、中气十足的呐喊声!
一身玄甲、浑身早已被汗水与泥水浸透的知府裴铮,就那么死死地攥着沈枝意的手腕,任由那股足以冲垮房屋的狂暴洪流,冲击着他的身体。他的双脚,犹如两根烧红的铁桩,死死地钉在泥泞的土地之上,纹丝不动!
他强硬地、一步一步地,将沈枝-意,将她身后同样被拉住的白芍、陆十七、哑姑,以及那个早已昏迷不醒的顾宝,从那道象征着死亡与绝望的、通往地狱的大门之中,一个一个地,拽了出来!
“咳……咳咳咳……”
沈枝意跌坐在冰冷的、混杂着碎石的泥泞草地之上,她剧烈地咳嗽着,将肺里呛入的、那肮脏的毒水,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然后,她抬起头,张开嘴,像一个溺水了三天三夜、终于重获新生的人,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吞咽着黎明前那冰冷的、却又无比新鲜的空气!
活下来了。
她,终于活下来了。
裴铮的黑色战靴,重重地踩在满地的泥浆之中,发出“吧唧”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去查看其他人的情况,也没有松开那只依旧紧紧攥着沈枝意手腕的手。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摇曳的火把光芒之下,死死地、不带一丝杂质地,锁定在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一道新鲜血痕,却依旧美得令人心悸的女人身上。
沈枝意也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在经历了刚才那场生死时速之后,不再是之前那种古井无波的死寂,而是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如星辰般璀璨的光亮。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更没有一句虚伪的感谢。
但那种在生死边缘徘徊过后、将后背与性命彻底交托给彼此的、独属于同类之间的终极默契,在这一刻,于这片充满了死亡与罪恶的废墟之上,达到了顶峰!
“你……你早就知道了?”沈枝意终于缓过一口气,她的声音,因为呛水而变得有些沙哑。
“从你给我那张字条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裴铮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磁性,“我的人,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守在这里。只是没想到,你们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枝意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声音也缓和了些许:“伤得重吗?”
“死不了。”沈枝意淡淡地回答。她试图将自己的手腕,从他那铁钳般的大手里挣脱出来,却发现,根本挣脱不开。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巨大的、山崩地裂般的轰鸣声,从那地宫的入口处传来!
“轰——隆——隆——!!!”
整座后山,都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
“彻底塌了。”白芍看着那不断向下塌陷的、巨大的深坑,心有余悸地说道,“再晚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得被活埋在里面。”
而随着地宫的彻底坍塌,那奔腾咆哮的、暗红色的地下洪流,也如同找到了最终的归宿,裹挟着地宫之中,那积攒了百年的、所有的罪恶与肮脏,从那巨大的坑洞之中,疯狂地、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
无数具残缺不全的、早已被泡得发白的女性白骨!
那些生了锈的、布满了倒刺的、沾染了无数冤魂的恐怖刑具!
甚至,还有顾老太爷那具因为死前吐了太多黑血、又被洪水浸泡而变得极度浮肿、丑陋不堪的尸体!
所有的罪证,所有的黑暗,都在这奔腾的、充满了怨念的血水冲刷之下,被带到了地面,暴露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那些跟随着裴铮前来、本以为只是来处理一场普通塌方事故的衙役们,在看到眼前这如同地狱冲刷人间的、恐怖绝伦的一幕时,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甚至有人当场便扔掉了手中的火把,跪在地上,疯狂地呕吐起来!
“天……天哪……”
“这……这底下,到底……到底死了多少人啊?!”
“那……那是什么?是人骨吗?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骨?!”
裴铮的脸色,在看到那具随着洪水冲出来的、顾老太-爷的尸体时,瞬间变得比万年玄冰还要冰冷!
他终于松开了沈枝意的手腕,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双狭长的凤眼,冷酷地、不带一丝感情地,扫向那些从地道里随洪水冲刷出来的、堆积如山的罪证。
他反手“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大厉王法、不容侵犯的雪亮腰刀!
他用一种威严的、充满了无尽杀伐之气的语调,对着四周那些早已被吓傻了的、荷枪实弹的官兵,下达了最后的、也是最铁血的死命令:
“传我将令!”
“自即刻起,彻底封锁整个顾家大宅,以及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区域!一只鸟,都不准飞出去!”
“将所有冲刷出来的尸骨,全部就地收殓,由白芍姑娘,亲自勘验!我要知道,她们每一个人,姓甚名谁,死于何年何月,又是被何人所害!”
“另外,”裴铮的刀尖,指向那具漂浮在血水之中的、顾老太爷的尸体,“将这具主犯的尸体,给我高高地挂在顾家村的村口!我要让全江南的人都来看看,这就是与我大厉王法为敌的下场!”
“我要这顾家百年地狱里的,每一块肮脏的骨头,都要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在这青天白日之下,晾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随着裴铮这一连串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命令下达,第五卷【掘墓】的阴霾,也终于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之中,被彻底地撕裂、驱散!
沈枝意缓缓地从泥泞的地上站起身。她将怀里那个已经恢复了平稳呼吸的顾宝,小心地交到了白芍的手中。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狼藉的、充满了死亡与罪恶的废墟,投向了不远处,那座虽然也在剧烈的震动中变得残破不堪,却依然顽强地矗立在地面之上的、象征着顾家最后脸面的——百年宗祠主殿。
她的眼中,再次燃起了冰冷的、复仇的火焰。
她知道,故事,还未结束。
最后一场大火,还没有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