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天谴

那枚由陆十七特制的防风火折子，它的芯子在接触到黎明前那冰冷而又潮湿的空气时，便“呼”的一声，迎风自燃。

一点微弱的、却又倔强无比的猩红色火光，在沈枝意那双早已被鲜血与泥污覆盖、指甲全部断裂的指尖，安静地、执着地跳跃着。

那火光，映照着她那双清冷如古井、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两颗在无尽黑暗之中，熊熊燃烧的复仇星辰。

裴铮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十步开外，站在那片由无数尸骨与罪恶堆砌而成的废墟边缘。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阻止，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充满了探究与震撼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依照大厉朝那森严无比、不容挑衅的王法，平民纵火，已是重罪。而纵火焚毁一座受过皇恩、御赐过牌坊的百年宗族祠堂，那更是等同于谋逆的、足以被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大人！您……您就这么看着吗？！”副手李四终于忍不住，他快步走到裴铮的身后，压低了声音，焦急地说道，“那个女人……她疯了！她真的要放火！这要是烧起来，捅出的篓子，可就比天还大了！到时候，朝廷追究下来，您……您也会被牵连的！”

“牵连？”裴铮的目光，缓缓地，从沈枝意那决绝的背影之上移开，落在了脚下，那些被洪水从地宫之中冲刷出来的、堆积如山的、惨白无比的森森白骨之上。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从那混杂着泥沙与血污的白骨堆里，捡起了一枚小小的、早已被腐蚀得看不出原样的、属于孩童的长命锁。

“李四，”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愤怒，“你告诉我，依照我大厉朝的王法，这些被人活活剥皮、毒杀、打断手脚活埋的冤魂，该如何沉冤得雪？”

“这……”李四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再告诉我，”裴铮的目光，越过那片废墟，望向远处那些被枷锁锁在囚车里、还在疯狂咒骂的顾氏宗老，“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依照我大厉朝的王法，最终，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判决？”

“回……回大人，”李四艰难地回答道，“主犯顾明堂与顾老太爷已死，剩下的从犯，按律……最多，也就是个流放三千里，家产尽数充公。”

“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裴铮发出一声极度悲凉的冷笑，他死死地攥着手中那枚冰冷的长命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寸寸泛白，“用几百条无辜的人命，就只换来一个区区的流放？这就是我大理寺苦读十年、信奉了一辈子的……‘王法’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绝的、甚至带着一丝自我毁灭般的疯狂！

他缓缓地站起身，背对着沈枝意的方向，缓缓地，闭上了他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

“今日之事，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衙役的耳朵里，“我只知道，顾家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以至于，引来了……天谴。”

他猛地一挥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充满了无上威严的语气，对着身后所有还在犹豫不决的护卫衙役，下达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命令：

“所有人！听我号令！立刻！马上！全部后退百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靠近那座祠堂半步！违令者，以藐视本官、妨碍公务论处！当场格杀！”

这，是法外容情。

这，是一个骨子里流淌着铁血与正义的酷吏，在面对那冰冷而又无力的律法条文时，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也是最疯狂的“纵容”！

没有了任何的阻碍。

沈枝意仿佛感受到了身后那道目光的默许，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冰冷的微笑。

她那双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指，轻盈地、仿佛在放飞一只蝴蝶般，轻轻一松。

那枚在寒风中，顽强燃烧着的、小小的防风火折子，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而又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猩红弧线，精准无比地，坠入了那条由她亲手绘制的、浸透了高纯度火油的漆黑引火线之中！

“轰——！！！！”

就在那一点星火，与火油接触的瞬间！

一道高达数丈的、狂暴的火墙，犹如一条被彻底激怒的、从地狱深处咆哮而出的巨大火龙，在一瞬间，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那恐怖的热浪，甚至让站在百步之外的衙役们，都感觉到一阵阵的灼肤之痛！

火焰，顺着那早已规划好的、由火油绘制的死亡轨迹，以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恐怖的速度，向着整个顾家大院，疯狂地蔓延开来！

“呼——呼呼——！”

祠堂外围那片早已在深秋的寒风中变得极度干燥的茂密毛竹林，在接触到这股毁灭性的火焰的瞬间，便被彻底地吞噬！

中空的、干燥的竹节，在恐怖的高温炙烤之下，一根接着一根地，剧烈地、疯狂地炸裂开来！

“劈！啪！劈里啪啦——！！！”

那密集而又清脆的爆响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在这黎明前的、死寂的后山之中，听上去，竟像是万千被囚禁的、无辜的厉鬼，在挣脱了束缚之后，所发出的、充满了无尽快意的疯狂哭嚎！

这场壮观的、充满了中式恐怖美学的复仇烈焰，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终于，舔舐上了那座象征着顾家百年荣耀与无上特权的、厚重的朱漆大门！

“轰——！”

那块由顾家某位在朝为官的先祖亲笔题写的、挂在大门之上的“忠烈传家”金字牌匾，在被烈火吞噬的瞬间，便化为了一团黑色的焦炭，轰然坠落！

火焰，势不可挡！

它们贪婪地，吞噬着这座囚笼里的一切——那些雕梁画栋的木质回廊，那些挂满了虚伪字画的厅堂，那些藏污纳垢的厢房……

最终，将整座庞大无比的、矗立在地面之上的百年宗祠主殿，彻底地、毫无悬念地，包裹在了那片足以焚尽一切罪恶的、熊熊的业火之中！

冲天的、血红色的火光，将半个江南的天空，都映照得犹如血洗一般，猩红！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