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余烬

沈枝意那撑着青竹油纸伞的、决绝的红色背影，刚刚消失在青石板巷那湿漉漉的尽头，彻底融入了江南那片迷蒙的烟雨之中。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顾家大宅那冲天而起的、足以将黑夜都彻底点燃的熊熊火光，终于，再也无法被那小小的后山所遮掩，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惊动了整个沉睡中的青河府！

“当！当！当！当——！”

凄厉的、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疯狂地敲响！

“走水了！城西顾家！顾家侯府走水了！”

“快！快去救火啊！”

守夜的更夫，用他那早已变了调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疯狂地奔跑、呼喊！

一时间，整个青河府，都被从睡梦中惊醒！

无数的窗户被推开，无数个脑袋探了出来，当他们看到西边那片被映照得如同白昼、火光冲天的恐怖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哪！那……那是顾家的方向！怎么会烧得这么大？！”

“这火势……怕是整个顾家，都要被烧成一片白地了！”

而比普通百姓反应更激烈的，是那些与顾家有着千丝万缕利益捆绑的、江南各路的乡绅、富商，以及那些在官府里任职、平日里收了顾家无数好处的官员们！

他们在看到火光的瞬间，犹如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热锅上的蚂蚁，瞬间便从那温暖舒适的被窝里，彻底炸了起来！

“快！快起来！都他妈的别睡了！”一个平日里与顾家高利贷生意往来最密切的钱庄老板，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只穿着一身里衣，一脚踹开自己家丁的房门，声嘶力竭地怒吼道，“顾家！顾家出事了！快！把府里所有能动的人，都给老子叫起来！带上所有的水桶、水车！去救火！快去！”

“老爷！这……这火势这么大，我们去了也……”管家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有些畏惧。

“放屁！”那钱庄老板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双眼赤红地咆哮道，“你懂个屁！顾家要是倒了！我们钱庄借给他们的那十万两雪花银，找谁要去？！顾家要是完了，我们这些年做的那些烂账、黑账，一旦被那个姓裴的疯子查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救火？我们救的不是顾家！我们救的是我们自己的命！”

“还有！”另一个家里有良田与顾家接壤的地主，也同样在疯狂地催促着自己的家丁，“快！带上所有的长工！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东边的账房！那里面的地契，有我们家一半的收成！要是被烧了，我们今年就得喝西北风！”

一时间，江南各路人马，为了各自的利益，疯狂地涌动起来！成百上千名提着水桶、推着水车的家丁、长工，从青河府的四面八方，疯狂地、争先恐后地，向着顾家大宅的方向，汇聚而来！他们企图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去扑灭那把足以烧毁他们所有人根基的滔天业火！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终于赶到通往顾家宅邸的各个主干道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所有人都瞬间僵在了原地！

所有的道路，早已被一排排竖起的、冰冷的、闪烁着寒光的巨大“拒马”枪，给死死地封锁！

拒马之后，是一排排身披玄甲、手按刀柄、眼神肃杀的官军！他们如同一堵堵沉默的、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将所有试图靠近顾家大宅的队伍，都强硬地、不带一丝感情地，阻挡在了百步之外！

“让开！都给我们让开！我们是去救火的！”钱庄老板仗着自己平日里与官府有些交情，第一个冲上前，对着为首的官兵头领，嚣张地叫嚷道。

“奉知府裴大人之命！”那官兵头领，正是裴铮的副手李四，他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地回答道，“火场危险，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违令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放你娘的屁！”那钱庄老板气得跳脚大骂，“我们是去救火！是去救你们父母官治下的子民！这也叫妨碍公务？我看你们就是想眼睁睁地看着顾家被烧成灰烬！裴铮呢？让他出来见我！我倒要问问他，他就是这么当江南的父母官的吗？！”

“裴大人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李四冷笑一声，根本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从防线的后方传来。

知府裴铮，一身玄甲，手按腰刀，缓缓地走了出来。他那张英俊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被烟火熏过的痕迹，那双狭长的凤眼，在火光的映照之下，犹如一尊刚刚从血战沙场归来的杀神，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他冷酷地、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眼前这些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的乡绅官员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各位，深夜至此，有何贵干啊？”他的声音，平淡，却又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裴大人！你来得正好！”钱庄老板立刻上前，指着那冲天的火光，质问道，“你身为青河知府，眼见顾家遭此大火，为何非但不派人施救，反而还要下令封锁道路，阻拦我等前去救火？！你安的是什么心？！”

“就是！裴大人！顾家乃我江南百年望族，如今遭此大难，你若坐视不理，传将出去，恐怕天下人都会耻笑你冷酷无情，见死不救！”另一个官员也跟着附和道。

“冷酷无情？见死不救？”裴铮听了这话，竟低声笑了起来。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寒光四射的横刀。

“锵——！”

刀锋出鞘的清脆声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本官，是在救你们的命。”裴铮用那雪亮的刀尖，指着那片火海，声音陡然变冷，“你们只看到了这冲天的火光，却没有闻到这空气中，弥漫的毒气吗？”

“毒气？”众人一愣。

“没错。”裴铮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本官刚刚得到密报，顾家地底，藏有大量的、不知名的易燃毒物！此刻，这些毒物正随着大火，不断地挥发、泄露！这火，若是用水去泼，非但不能熄灭，反而会引发更剧烈的爆炸！到时候，毒气扩散，整个青河府，都将沦为一片死地！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根本不理会那些乡绅们脸上那又惊又疑的表情，直接以“火势失控、谨防剧毒爆炸波及城中民居”为由，强硬地、霸道地，动用了官方的暴力机关！

“所有人听令！”他高举手中的横刀，厉声喝道，“将防线，再向后推三百步！任何胆敢冲击防线、试图靠近火场者，杀无赦！”

这铁血的封锁，这霸道的命令，实则，是裴铮在为沈枝意那场惊天动地的终极清洗，保驾护航！

他无情地，确保了顾家所有的罪证，所有的肮脏，连同那些吸食了无数百姓血汗的账本地契，都在这场无人打扰的熊熊业火之中，被烧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直到第二天清晨破晓，一场酝酿已久的、及时的江南秋潮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在那片燃烧了一整夜的废墟之上，升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的水蒸气。那场仿佛永远也不会熄灭的滔天大火，终于，在天意的“帮助”之下，缓缓地被浇灭了。

“雨停了！火也小了！快！我们快进去看看！”

那些在外面焦急地等待了一整夜的乡绅们，在看到火势被控制住之后，再也按捺不住，他们不顾官兵的阻拦，疯狂地冲破了那早已形同虚设的防线，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踏入了顾家后山那片早已被烧成一片漆黑焦炭的废墟之中！

然而，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惊恐地、彻底地，僵在了原地！

只见，在那片因为地宫彻底塌陷而形成的、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大坑之中，在被雨水冲刷之后——

赫然暴露出来的，是那堆积如山的、密密麻麻的、在灰黑色的焦土映衬之下，显得格外刺目、格外恐怖的——女性的、森森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