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成百上千具在烈火中被焚烧得焦黑、又在雨水中被冲刷得惨白的骷髅,就那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那个巨大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深坑之中。
她们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痛苦挣扎的姿态,有的则早已散架,化为一堆堆冰冷的、沉默的碎骨。她们那一个个空洞的、黑漆漆的眼眶,在灰败的晨光之下,仿佛正无声地、死寂地、充满了无尽怨念地,盯着眼前这群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江南权贵。
“这……这……这到底……是什么……”
那个前一天晚上还叫嚣得最厉害的钱庄老板,此刻,正“扑通”一声,双腿发软地跪倒在那片泥泞的焦土之上。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半分血色,只有一片如同死人般的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架,发出一阵阵“咯咯”的声响。
“骨头……好多的骨头……全都是……全都是人骨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一个平日里最喜欢附庸风雅、以“善人”自居的老地主,此刻也是面无人色,他双手合十,对着那满坑的白骨,神经质地、疯狂地念叨着。
极度的、难以言喻的恐慌,犹如一只冰冷的、无形的大手,瞬间攥紧了在场所有乡绅、官员的心脏!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清楚地知道,眼前这骇人听闻的、足以惊动朝野的“万人坑”,意味着什么!
一旦顾家这桩惨绝人寰的、持续了上百年的虐杀丑闻,被官府彻底坐实,那被撕碎的,就绝不仅仅是顾家一家的脸面!而是他们整个江南世家大族那张用“仁义礼智信”粉饰了千百年的、虚伪的画皮!
到时候,朝廷震怒,天子问责,派下来的,就绝不仅仅是一个裴铮!而是足以将整个江南官场和士绅阶层,都彻底清洗一遍的钦差大臣!
到那个时候,他们这些与顾家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勾结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
“不能!绝不能让此事曝出去!”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个钱庄老板,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困兽犹斗般的、疯狂的光芒!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对着周围那些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同伴们,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都还愣着做什么?!等着那个姓裴的疯子,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进大牢,跟顾家的那群短命鬼作伴吗?!”
“那……那我们能怎么办啊?!”一个官员哭丧着脸说道,“人证物证俱在!这……这是天大的案子啊!”
“什么人证物证?!”钱庄老板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顾家的人,都死绝了!烧光了!剩下的,也都被关进了大牢!只要我们这些人,众口一词,谁能证明,这些骨头,就一定是顾家干的?!”
“没错!”那个老地主也反应了过来,他的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阴毒的光芒,“我们可以说……可以说这里,本就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处乱葬岗!顾家选址在此,本就不祥,如今遭了天火,引动了地下的陈年尸骸,与我等何干?!”
“对对对!就是这样!”
几十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儒、地主、官员们,在求生的本能与共同的利益驱使之下,迅速地、无耻地,结成了一个攻守同盟!
他们不再理会那满坑的白骨,也顾不上再去清点自己在大火中的损失,而是气势汹汹地、嚣张地,冲向了那座代表着王法与公理的——青河府衙!
青河府衙,公堂之上。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威——武——”
两排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却丝毫无法压住堂下那几十名江南地头蛇的嚣张气焰。
“裴大人!”钱庄老板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非但没有下跪,反而对着公案之上的裴铮,拱了拱手,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我等江南士绅,听闻顾家昨夜不幸遭了天火,今日一早,便自发前去查探。谁知,竟在顾家祠堂的废墟之下,发现了一处前朝遗留下来的乱葬岗。我等以为,此事蹊跷,恐有碍地方安宁,特来向大人禀报。”
他颠倒黑白,将一场惊天的杀人惨案,轻描淡写地,说成了一次考古发现。
“前朝乱葬岗?”裴铮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威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只是用那双狭长的凤眼,冷冷地看着堂下这群丑态百出的“乡贤”。
“正是!”那个老地主也跟着站了出来,他倚老卖老,抚着自己的山羊胡,用一种教训晚辈的口吻说道,“裴大人您年轻,又是从京城来的,可能有所不知。我江南一带,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前朝末年,更是战乱频仍,留下几处无主的乱葬岗,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等以为,顾家昨夜那场大火,多半便是因为这地下的乱葬岗,阴气太重,冲撞了天和,才引来了这场无妄之灾。此事,实乃天灾,非人力所能及。还望大人,能早日将此事定性为‘走水意外’,也好安抚我青河府惶惶不安的民心啊。”
好一个“走水意外”!好一个“安抚民心”!
他们竟然妄图用这种无耻的方式,将这桩足以震动天下的滔天大案,给彻底地压下去!
裴铮面对这数十名江南地头蛇的联合逼宫,他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突然,笑了。
他暴戾地、猛地,将身边那把还带着昨夜烟熏火燎气息的、连刀鞘都已在战斗中碎裂的横刀,“哐当”一声,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公案之上!
那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公堂都为之一颤!
“前朝乱葬岗?”裴铮缓缓地站起身,他那锐利的、如同刀子般的目光,一个一个地,从堂下那些“乡贤”们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上,狠狠地刮过!
“好!好一个前朝乱葬岗!”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无尽的嘲讽,“那本官倒是要请教一下各位饱读诗书的‘大儒’,‘乡贤’!”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那些由衙役们从废墟之中,搜集出来的、摆放在堂上的部分证物。
“你们谁能告诉本官,为何这‘前朝’的乱葬岗里,埋着的尸骨之上,会戴着我大厉朝今年才刚刚在江南时兴起来的、最新款的赤金绞丝手镯?!”
“你们谁又能告诉本官,为何这‘前朝’的骷髅头上,会插着近十年内,只有我们江南织造府才能产出的、价值百金的翠玉梅花簪?!”
“还是说,”裴铮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的凶狠,“你们想告诉本官,那些前朝的冤魂,还懂得与时俱进,每年清明,都会从地底下爬出来,为自己添置几件时兴的首饰?!”
双方的气氛,在这一瞬间,降至冰点!
整个公堂,陷入了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些乡绅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哑口无言。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裴铮,竟然会如此的滴水不漏,连这么细微的证据,都早已掌握!
钱庄老板和那个老地主,阴毒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今天,若是不能把这个姓裴的彻底压下去,等待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他们正准备发动最后的手段,联合整个江南所有的宗族势力,以罢市、罢考、甚至是民变为要挟,强行把此事压下!
就在这时,公堂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大,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沈枝意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柔弱与哀戚,一身素净的、不带任何纹饰的白色长衣,牵着那个同样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五岁的顾宝,逆着光,出现在了府衙那高耸的门槛之外。
她的脸上,没有了泪水,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片如同古井般深沉的、看透了生死的平静。
她犹如一位从九幽地狱之中,缓缓走出的、手持生死簿的最终审判者,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地,踏过了那道象征着公理与王法的、高高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