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的手指,在腰间的系带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因为失落而微微黯淡下去的眼眸,在看到沈枝意那骄傲的、不肯为任何人低头的、宛如一株在悬崖峭壁之上迎风而立的雪莲般的姿态时,最终,还是重新燃起了那抹熟悉的、充满了欣赏与释然的光芒。
“你说得对。”他缓缓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失落,反而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由衷的赞叹,“京城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确实,配不上你。”
他利索地,解下了腰间那块厚重的、由纯金打造、上面雕刻着大理寺独有的、象征着“明辨是非,洞察人心”的独角神兽“獬豸”的腰牌。
这块腰牌,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
它,更是大理寺少卿的信物!见此牌,如见少卿亲临!足以在京城之外的任何地方,调动三千兵马,先斩后奏!
这,是裴铮身上,最值钱、也最能保命的东西。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不舍。他拿着那块足以让天下所有官员都为之疯狂的纯金腰牌,就像是在拿着一块路边捡来的、普普通通的石头,手臂一扬,便将其精准无比地,抛入了那片迷蒙的、隔绝了两人的雨幕之中!
金牌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璀璨的、金色的弧线,它划破了那细密的、冰冷的雨丝,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悍的力道,直奔沈枝意的面门而去!
“接着。”裴铮的声音,简洁而又充满了力量。
沈枝意没有躲闪。她只是敏捷地,抬起了那只空出的、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血污的左手,“啪”的一声,便将那块沉甸甸的、还带着裴铮体温的纯金腰牌,稳稳地、牢牢地,抓在了自己的掌心!
冰冷的、沉重的金属质感,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裴铮的、独有的、凛冽的龙涎香气。
“裴大人,这是何意?”沈枝意掂了掂手中那分量十足的金牌,明知故问地说道,“无功不受禄。民妇可担不起裴大人如此的大礼。”
“这不是礼。”裴铮摇了摇头,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温柔”的光芒,“这,是一个承诺。”
“承诺?”
“对,承诺。”裴铮的声音,变得无比的郑重,“你说的没错,这天下,很大。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而那些吃人的牌坊,也不仅仅只在江南,只在京城。”
“你既然想用你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这片天下,用你自己的手,去烧光那些不公。那我,也只能,在我的王法之内,尽我所能,为你扫清一些不必要的障碍。”
“拿着它,”裴-铮指了指她手中的金牌,一字一顿地说道,“日后,若是遇到了连你都解决不了的麻烦,若是真的,不小心,捅破了这天,捅破了这所谓的‘王法’的天网……”
“你就拿着这块金牌,去任何一个地方的、最大的驿站。告诉他们,你要找一个,姓‘裴’的故人。”
“这块金牌,或许不能保你一世周全。但是,它至少足以在未来,保你一次周全。”
这,是他作为一个执法者,所能给出的、最出格、也最深重的承诺。
沈枝意静静地听着他的话,看着他那双真诚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她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地,将那块沉重的、代表着无上特权的纯金腰牌,妥帖地、小心地,收入了自己怀中那最贴身的位置。
“好。”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也没有再推辞。
她只是端庄地对着裴铮,再次微微屈膝颔首致意。
这,是她对他这份“法外容情”的,最高的回应。
随后,她洒脱地,转过身,撑着那把青竹油纸伞,与这个她生命中,唯一一个,真正看懂了她,也愿意为她破例的男人,在狭窄湿滑长满了青苔的桥头,擦肩而过。
没有矫情的、你侬我侬的送别眼泪。
没有世俗的、儿女情长的依依不舍。
只有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强大的灵魂,在交汇之后,又各自奔赴自己战场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共振。
沈枝意踩着坚定的、轻盈的步伐,走下了拱桥,走过了那条泥泞的、漫长的古道,即将迈出青河府那座高大的、斑驳的城门。
在她的身影,即将彻底跨出城门那片阴影的最后一刻,她却又鬼使神差地,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地侧过头,那双清冷的、深邃的目光,穿过了那漫长的、空无一人的长街,穿过了那淅淅沥沥的、迷蒙的烟雨,最后一次,投向了远处,那片早已化为废墟的、顾家的方向。
曾经,那座庞大的、辉煌的、犹如一头盘踞在江南之上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大怪兽般的百年阴宅,此刻,早已化为了一片平坦的、漆黑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焦土。
废墟的最深处,在那片曾经是祠堂的位置,仅剩下了一缕微弱的、几乎快要被这连绵的秋雨,彻底浇灭的青烟,正在风中,无力地、顽强地升腾着,仿佛是那个罪恶的家族,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声、不甘的叹息。
看着,看着,沈枝意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前世,那逼仄的、充满了泥土腥味的、冰冷的冥婚棺材。
她仿佛又一次,感觉到了那令人绝望的窒息感,感觉到了那冰冷的、肮脏的井水,一寸一寸地,没过她的口鼻,没过她的头顶,将她拖入那无尽的、充满了黑暗与怨念的深渊。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
那缕在废墟之上,顽强升腾的、最后的青烟,终于,在秋雨的冲刷与寒风的吹拂之下,彻底地、毫无悬念地,消散了。
随着那缕青烟的彻底消散,沈枝意脑海中,那纠缠了她两世的、绝望的、被活埋的恐惧与梦魇,也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地净化、吹散,“啪”的一声,崩碎成了虚无。
她终于自由了。
真正的、灵魂上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