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声沉闷的、充满了诀别意味的磕头声,很快,便被一阵不知从何时开始、淅淅沥沥飘落的秋雨,彻底地掩盖。
牛车,缓缓地启动了。
顾宝,不,从今往后,他应该叫林念了。他跪坐在牛车之上,透过那被雨水打湿的、破旧的草帘,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撑着油纸伞、静静地站在雨中的红色身影。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用那双清澈的、却又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的眼睛,将那个身影,牢牢地、深深地,刻进了自己的脑海之中。
处理完这最后的一丝世俗羁绊,沈枝意仿佛也卸下了身上最后的一副无形枷锁。
江南的天空,很是应景地,飘起了如烟、如雾般的蒙蒙细雨。
“沈姑娘……”白芍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你也走吧。”沈枝意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裴大人还在府衙等你。你的路,从今天起,才刚刚开始。别耽搁了。”
白芍看着她那孤单而又决绝的背影,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青河府城的方向走去。
长亭古道,终于,只剩下了沈枝意一人。
她洒脱地,撑开那把从废墟旁捡来的、还算完好的青竹骨架油纸伞,独自一人,踩着轻盈的、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步伐,走上了一座横跨在青河之上的、长满了湿滑青苔的古老青石板拱桥。
雨滴,轻轻地砸在桐油纸的伞面之上,发出“滴答、滴答”的、清脆的声响,如同这江南水乡,最温柔的、离别的伴奏。
她就这么走着,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
然而,就在她走到拱桥的最高处,即将看到桥下那更广阔的、奔流不息的江水时,一道挺拔的、如青松般的身影,却悄无声-息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没有打伞,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蒙蒙的细雨之中。
雨水,打湿了他漆黑的头发,打湿了他宽阔的肩膀,也打湿了他那身虽然朴素、却依旧难掩其不凡气度的素净常服。
大理寺知府,裴铮。
他早已褪去了那身象征着无上威严与铁血杀伐的正三品官服,此刻的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在雨中等待着归人的江南书生。
“裴大人?”沈枝意停下脚步,微微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的表情,“真是巧。您也来赏雨?”
“我不是来赏雨的。”裴铮摇了摇头,他那双锋利的、如同鹰隼般的目光,穿过那迷蒙的、如轻纱般的烟雨,死死地、不带一丝一眨地,锁住伞下,那个正对他巧笑嫣然的女人。
“我是来,等你的。”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在雨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清晰。
“等我?”沈枝意笑了,她转动手中的伞柄,将伞面微微倾斜,露出了她那张在雨水冲刷之下,显得愈发清丽绝俗的脸,“民妇一介寡妇,身无长物,不知有何德何能,竟能劳烦裴大人,在这风雨之中,亲自等候?”
“沈枝意,”裴铮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讥讽,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别再演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我。你那套骗骗顾家那些蠢货的把戏,在我面前,没用。”
沈枝意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收敛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从始至终,唯一一个看穿了她所有伪装的男人。
“好吧,”她耸了耸肩,收起了那副柔弱的姿态,声音也恢复了原本的清冷,“既然如此,那裴大人不妨直说。你拦住我的去路,所为何事?是想……将我这个真正的‘纵火犯’,捉拿归案,好向朝廷请功吗?”
“捉拿归案?”裴铮听了这话,竟自嘲地笑了一声。他从那早已被雨水浸湿的怀中,掏出了一卷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烫金的卷轴。
他展开卷轴,那上面,盖着刺目的、代表着朝廷最高权力的玉玺大印。
“看到了吗?”他将那卷轴,递到沈枝意的面前,“这是今晨,刚刚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达的、朝廷的最新调令。”
沈枝意目光一扫,只见那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青河知府裴铮,查办江南顾氏一案,雷厉风行,功绩卓著,为朝廷肃清毒瘤,为万民伸张正义,特此嘉奖……兹即日起,调任回京,官复原职,擢升为大理寺少卿,钦此。”
“大理寺少卿?”沈枝意看着那几个字,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恭喜裴大人了。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品,位列九卿。当真是……前途无量啊。”
“你觉得,这是奖赏吗?”裴铮却摇了摇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倦与自嘲,“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放逐。”
“哦?”
“江南的水,太深,太浑。顾家,不过是其中最大的一条鳄鱼罢了。如今,我把这条鳄鱼杀了,虽然让百姓拍手称快,但也同样,触动了这水底下,无数大大小小的、盘根错节的利益。”裴铮看着桥下那奔流不息的江水,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他们现在怕我,不敢动我。但只要我还在这江南地界一天,他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我使绊子,甚至……要我的命。朝廷,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急着,把我调回京城。”
“这,是官场。也是……人性。”
“所以呢?”沈枝意不为所动,“裴大人跟我说这些,是想向我诉苦吗?还是说,希望我这个‘红颜祸水’,能对您心生愧疚?”
“都不是。”裴铮猛地转过头,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充满了侵略性的眼睛,再次死死地锁定了沈枝意!
他转动着手中那卷烫金的调令卷轴,向前踏出一步,用一种充满了诱惑与不容拒绝的语气,向沈枝-意,发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邀请:
“沈枝意,跟我回京城吧!”
“京城那地方,水比江南更深,也比江南更有趣。那里,没有顾家这种蠢笨的、只知道用蛮力的恶鬼。那里的‘鬼’,都穿着最华丽的官服,住在最高贵的府邸,他们吃人,从来都不吐骨头,甚至,还能让你在被他们吃干抹净之后,对他们感恩戴德。”
“那里的厉鬼,比江南的,要凶险百倍,也……精彩百倍!”
“你不是喜欢玩火吗?”裴铮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充满了挑战意味的弧度,“京城那座更大的、也更华丽的舞台,难道,你就不想去烧上一烧吗?!”
“以你的智计,以我的权势,我们联手,这天下,没有我们扳不倒的人,也没有我们烧不掉的……牌坊!”
面对这充满了诱惑的、近乎于“权势共享”的、来自于一个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少卿的邀请,面对这张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女人都为之疯狂的官方庇护与通行证……
沈枝意,却笑了。
她笑得,是那么的明媚,那么的释然。
她果断地、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裴大人,多谢你的好意。”她的声音,轻柔,却又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坚定,“只是,你的京城,太小了。装不下我这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傲然地,挺直了自己那纤细、却又坚韧无比的脊背,用一种无懈可击的、充满了独立与自由的姿态,彻底地,拒绝了成为任何男人附庸的可能。
“你说的没错,我是喜欢玩火。”
“但是,我沈枝意,从来,都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更不需要,在大理寺的屋檐之下,去寻求所谓的‘遮风挡雨’。”
她是从死人堆里,一步一步靠着自己的血,自己的恨,自己的智谋,亲手爬出来的!
她就是自己,最坚固的铠甲,最锋利的刀刃!
她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油纸伞柄,伞面旋转,甩出了一圈漂亮的、晶莹的水花。
她用这个洒脱的、不带一丝留恋的动作,无声地,向裴铮,也向这个世界,宣告了她未来的道路——
“这广阔天下,这万里河山,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这世间所有不公的规则,所有吃人的牌坊,我想烧哪座,便烧哪座。”
“我,要用我自己的双脚,去一步一步地,丈量这片广阔的、属于我自己的天下!”
裴铮看着她那双燃烧着自由火焰的、璀璨如星辰般的眼眸,听着她那充满了无尽骄傲与洒脱的宣言,他那双一向锐利如刀的眼眸深处,迅速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深深的失落。
他的手掌,却又在下一秒,不自觉地,缓缓地按向了自己腰间的系带。
在那里,悬挂着一块代表着他身份与特权的、纯金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