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起来。”
一个尖锐、干瘪，仿佛从枯枝败叶中挤出来的声音，扎进林惊枝的耳膜。
她猛地咳出一大口冰冷刺骨的水，意识在剧痛和窒息的边缘回笼。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身下唯一能借力的东西——一个漂浮在水中的巨大木盆。
林惊枝奋力撑起身体，大口喘息着，水珠顺着她湿透的头发和脸颊不断滑落。
“我让你起来，听不懂吗？”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林惊-枝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不是她记忆中故宫博物院里那片被红墙圈起来的、湛蓝高远的天空。
这里昏暗、潮湿，低矮的屋檐下挂满了正在滴水的粗布衣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她自己身上，那件飘逸的白色连衣裙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同样湿透的、紧紧贴在皮肤上的粗布宫女服，冰冷而陌生。
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妇人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刻刀。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惊枝脑中一片混乱，问题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参观故宫，被一口古井吸引，然后……然后指尖触碰到井沿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任何一个问题。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一根细长竹竿，用竿尖，重重地点了点林惊枝面前那个装着脏衣服的水盆。
那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林-惊枝愣住了，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洗衣房，一排排的水盆边，蹲着数十个和她一样穿着粗布宫女服的女孩。她们全都埋着头，双手在冰冷的水中机械地搓洗衣物，发出单调而重复的声响。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整个空间里，只有水声和搓洗声，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林惊枝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种比溺水时更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她。
“我问你话呢！你听见没有！”她鼓起勇气，再次看向那个被称为苏嬷嬷的老妇人，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报警！放我出去！”
苏嬷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林惊枝的嘶喊只是一阵无意义的风。
她只是再一次，用那根竹竿，更重地、更缓慢地点了点那个木盆。
这一次，林惊枝看得清清楚楚。
在苏嬷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瞳孔中，她的身影被诡异地拉长、扭曲，而她身后那挂满衣物的、昏暗的洗衣房，仿佛不再是简单的建筑，而是一个巨大、活着的怪物那深不见底的、幽暗的食道。
而她们所有人，都是即将被吞噬的食物。
一股寒意从林惊枝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她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不再是因为水的冰冷，而是源于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超越了她二十年人生认知极限的巨大恐惧。
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质问、反抗和呼救，全都被这无声的注视死死地扼在了喉咙里。
她终于明白，在这里，语言是无用的。
规则，由那根竹竿书写。
在苏嬷嬷刀子般的注视下，林惊枝颤抖着，缓缓地低下头，将冻得发僵的双手探入冰冷的水中，学着周围那些女孩的样子，拿起一件脏污的衣物，开始机械地、麻木地搓洗。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她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只知道指尖从冰冷到麻木，再到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火辣辣地疼。等到指甲缝里都渗出血丝，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起皱时，傍晚的微光才终于从屋檐的缝隙里挤了进来。
收工的钟声响起，死气沉沉的宫女们如同被设定了程序的木偶，默默地放下手中的活计，排着队，领取了一份看不出原本食材的、冰冷的晚餐，然后走向她们的住处。
林惊枝被分到了角落里一个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潮湿通铺。
她没有一丝胃口，身体的极度疲惫与精神的巨大冲击，让她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她将自己蜷缩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从这噩梦般的一切中理清一丝头绪。
穿越。
她穿越了。
从阳光和煦的现代都市，掉进了一个诡异、恐怖、毫无道理可言的古代宫廷。
那口井……那口布满青苔的古井，就是源头。
“喂。”
一个微弱得如同蚊子哼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惊枝警惕地转过头，看到邻铺一个同样面色苍白、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女孩正紧张地看着她。
“你是今天新来的？”女孩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地问道，“下午在浣衣局，顶撞苏嬷嬷的那个？”
林惊枝看着她，戒备地点了点头。
“你……你胆子真大。”女孩的眼神里混杂着惊恐和一丝说不清的佩服，“还好苏嬷嬷今天心情似乎不算太差，不然……不然你的手现在就已经废了。”
“废了？”林惊枝的心一沉。
“嘘……小声点！”女孩吓得立刻缩了缩脖子，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们，才继续用气声说：“上个月，就有个新来的宫女，也是不服管教，多问了两句话，被苏嬷嬷拖出去，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用竹竿把她的十根手指一根根地……打断了。”
林惊枝感到一阵反胃，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干呕。
“在这里，想要活下去，就得当个哑巴和瞎子。”女孩似乎是见她实在可怜，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看的东西别看，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死……”林惊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一股绝望的寒流包裹了她。
女孩似乎被她吓到了，不敢再多言，立刻翻过身，用被子蒙住头，再也不出声了。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身边人压抑而紧张的呼吸声。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被无边的恐惧海洋所包围。
就在林惊枝被这浓稠的绝望压得快要无法呼吸时，一个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滑动声，从门边传来。
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小片被仔细折叠起来的昏黄色纸张，正从紧闭的门缝底下，被一点一点地、无声地推了进来。它像一片没有生命的叶子，滑过布满灰尘的地面，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手边。
林惊枝的心脏骤然停止了一瞬。
是谁？
是谁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传递东西？
她僵硬地挪动身体，在周围一片沉寂的呼吸声中，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那片薄薄的黄纸。
纸张的触感粗糙而冰冷。
她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展开。
一行用墨写成的小字，歪歪扭扭地呈现在她眼前。那字迹不像是人写出来的，笔画扭曲，墨色深浅不一，更像是什么细小的虫子在痛苦挣扎时，于纸上爬行过的痕迹。
上面写着：
【亥时之后听到猫叫，绝不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