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个浣衣局的通铺浸泡在粘稠的黑暗里。
林惊枝死死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惨白。
她不敢睡。
通铺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被这片死寂压抑得异常清晰,却又透着一种坟墓般的沉闷。每一个细微的翻身,每一次布料摩擦的声响,都像重锤一样敲打在林惊枝紧绷的神经上。
她竖着耳朵,倾听着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生怕那诡异的猫叫声会毫无征兆地响起。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双同样充满惊恐的眼睛,正小心翼翼地望向她。
是下午那个提醒她的女孩。
女孩见林惊枝发现了自己,身体瑟缩了一下,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咬着牙,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悄无声息地从自己的铺位上,一点点朝林惊枝挪了过来。
林惊枝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戒备地看着她。
女孩在她面前停下,一言不发,只是飞快地将一个干硬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然后就像触碰到了烙铁一般,迅速缩了回去,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她,用眼神示意她快点吃。
林-惊枝低下头,借着微光,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窝头,干得能硌牙,上面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这是她来到这个鬼地方之后,感受到的第一丝,也是唯一的一丝暖意。
一股巨大的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鼻腔,林惊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泪意强行压下,对着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真的太饿了。
顾不上粗糙的口感,林惊枝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那块窝头塞进嘴里。坚硬的谷物颗粒磨着她的喉咙,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但这种真实的痛感和腹中传来的饱足感,却像一根锚,将她快要被恐惧冲散的神智,重新拉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她还活着。
她必须活下去。
“哼。”
一声极轻,却充满了鄙夷的冷哼,从另一侧的通铺上传来。
紧接着,一只脚从黑暗中伸出,故意重重地踢了一下林惊枝的铺盖。
林惊枝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讥讽光芒的眼睛。那个叫柳莺莺的宫女翻了个身,侧躺着,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和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目光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不屑与鄙夷。
“两个耗子洞里爬出来的东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好姐妹了?”柳莺莺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尖刻,“有那力气,不如留着明天多洗几件衣服,省得死得太快。”
被她目光扫到,那送窝头的女孩(沈画屏)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将头缩回被子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敢动弹一下。
林惊枝默默地将剩下的小半块窝头往怀里藏了藏,抬起头,用一种毫不退让的、戒备的眼神,冷冷地瞪了回去。
她现在才真正明白,下午沈画屏那句“在这里要当哑巴和瞎子”的真正含义。
在这里,食物和善意,都如同沙漠中的甘泉,珍贵到需要用生命去守护。
而恶意,则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与这冰冷残酷的秩序,早已融为了一体。
柳莺莺似乎没想到这个新来的敢瞪自己,愣了一下,随即轻蔑地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只是满不在乎地翻过身,很快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确认柳莺莺睡熟了,沈画屏才像一只谨慎的地鼠,又悄悄地从被子里探出了小半个脑袋。
她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着林惊枝,焦急地用口型和手势比划起来。
她先是指了指柳莺莺床头的位置。
林惊枝顺着她的指向看去,发现那里挂着一个做工十分精致的小香囊,即便在黑暗中,也能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安神的异香。
紧接着,沈画屏又伸手指了指房间里其他几个铺位,那些睡在更靠里、位置更好的老宫女床头,无一例外,也都挂着类似的香囊。
做完这个动作,她对着那些香囊的方向,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脸上随即模仿出一种安宁、沉醉的神情,仿佛睡得十分香甜。
然后,她又猛地指向林惊枝,再指了指自己,用力地、焦急地摇了摇头。
林惊枝的心,随着她的动作,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最后,沈画屏颤抖着,对着林惊枝,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
紧接着,她收回手,双手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地比划了一下,模仿着一个被检查、被审视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即将面临末日审判的巨大恐惧。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林惊枝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香囊。
——安稳的睡眠。
——她们没有。
——三天。
——验看。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致命的逻辑链。
那种香囊是必需品,是能让人在这里安然入睡的关键。而她们这些新来的、没有背景的宫女,根本没有。
三天之后,会有一场决定她们生死的“验看”。
而这场验看的内容,很可能就和“睡眠”有关。
生存的倒计时,在这一刻,已然无声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