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膳司的后厨与旧安宫的阴冷潮湿完全不同。
一踏入这里,扑面而来的就是滚滚热气和浓郁到近乎刺鼻的肉香。林惊枝跟在谢清微身后,脚步还没站稳,就被这股过于浓烈的香味呛得皱起了眉头。那不是普通的饭菜香,而是一种过分油腻、甜腻、让人隐隐不安的肉香,仿佛整间厨房都在被某种东西慢慢熬煮。
谢清微没有多做停留,只冷冷扔下一句“以后你就在这里做事,听丁师傅安排”,便转身离开了。
林惊枝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已经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哎呀,新来的小姑娘吧?长得真水灵!”丁师傅脸上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伸手就拍了拍林惊枝的肩膀,“我就是丁师傅,以后你叫我丁叔就行。来来来,先别站着,先进来熟悉熟悉环境。”
他的手掌又厚又热,拍在林惊枝肩上却让她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那笑容实在太标准了,嘴角上扬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却完全没有到达眼底,像一张焊死在脸上的面具。
林惊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丁师傅……你好。我叫林惊枝,刚刚从浣衣局调过来。谢清微让我来司膳司,说以后听你的安排。”
“谢女官交代的人,那肯定是自己人!”丁师傅笑得更加热情,眼睛却眯得更细了,“走,我带你转转。先看看我们司膳司是什么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林惊枝往厨房深处走,嘴里不停地介绍:
“你看,这里热气大吧?我们司膳司可不像浣衣局那么阴冷潮湿。这里天天要给宫里贵人们做吃食,火不能断,锅不能停,香气自然就重了些。你闻闻这味道,是不是特别勾人?”
林惊枝被那股越来越浓的肉香熏得几乎要反胃,她强忍着不适问道:
“丁师傅,这肉香……是不是太浓了?我怎么觉得闻着有点……不对劲?”
丁师傅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后背:
“第一次来的人都这么说,习惯就好了!我们这里做的可都是顶好的东西,贵人们吃着满意,我们才能活得舒坦。对了,先给你说说咱们司膳司的第一条规矩,你可得给我记死了。”
他领着林惊枝走到一排长案前,案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处理好的禽肉。那些肉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被漂过一样,泛着不自然的惨白。
丁师傅指着那些白肉,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忽然压低了几分:
“只做白肉,不碰红肉。记住了吗?”
林惊枝盯着那些惨白的肉块,胃里一阵翻涌。她抬头看向丁师傅,皱着眉问道:
“什么叫只做白肉,不碰红肉?红肉是什么意思?牛羊肉吗?还是……”
“嘘——”丁师傅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笑容依旧,却带着明显的警告,“小姑娘,话可不能乱问。在司膳司,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要记住规矩就行——我们只碰白肉,绝对不碰任何带血色的红肉。明白了没有?”
林惊枝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丁师傅那张笑脸,声音有些发紧:
“我明白了……那这些白肉,是给谁吃的?宫里的主子们吗?为什么非要分得这么清楚?”
丁师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后你就知道了。来,我带你去你的灶台。”
他领着林惊枝走到后厨角落一个单独的小灶台前。这个灶台比其他灶台都要干净,旁边还摆着一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乌木食盒。
丁师傅压低声音,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诡异。他凑近林惊枝的耳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道:
“记住,给‘贵人’做的菜,做好之后,必须立刻盖上这个乌木盖子,然后直接送到传膳太监手里。从你盖上盖子的那一刻起,到交出去之前,中间绝不能打开再看一眼。哪怕只掀开一条缝都不行。听清楚了吗?绝不能。”
他说到“绝不能”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可那双眼睛却一片冰冷,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林惊枝只觉得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强忍着想躲开的冲动,声音发干地问道:
“为什么不能打开?里面……到底有什么?我只是做菜而已,为什么连看一眼都不行?丁师傅,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这些‘贵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吃的到底是什么?”
丁师傅直起身子,笑容还是那副弥勒佛的样子,却让人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
“小姑娘,你的问题太多了。”他笑呵呵地说,“在司膳司,好奇心可是会害死人的。你只要照着做就行了。做好了,盖上盖子,交给传膳太监,然后回来继续干活。别的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看。懂吗?”
林惊枝咬了咬嘴唇,还是不死心:
“如果我做的时候不小心看了一眼呢?会发生什么?丁师傅,你至少告诉我后果是什么吧?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死在这里。”
丁师傅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他盯着林惊枝看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说道:
“后果?后果就是你以后再也不用做菜了。因为你会变成下一批送到这里来的……白肉。”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又重新堆满了笑容,仿佛刚才那句冰冷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好了,不跟你多聊了。我还有好几口锅要看着。你先熟悉熟悉灶台,今晚就开始上手。记住我刚才说的两条规矩——只做白肉,不碰红肉;盖上盖子之后,绝不能再打开看。听明白了吗?”
林惊枝看着他那张永远笑着的脸,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她点了点头,声音低低地回答:
“我明白了……只做白肉,不碰红肉。盖上盖子后绝不再看。”
“这就对了。”丁师傅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聪明孩子就是好教。慢慢来,习惯了就好了。这里虽然香气重了点,但总比浣衣局要好多了,对吧?”
说完,丁师傅笑着转身,去忙其他灶台的事了。
林惊枝一个人站在小灶台前,看着那个雕刻着繁复花纹、沉重无比的乌木盖子,只觉得它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心头。
后厨里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肉香不断钻进她的鼻腔,再也不是诱人的食物香气,而是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案板上那一排排白得毫无血色的“禽肉”。
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新的地方,新的规则。
这里的恐怖不再是浣衣局那种直观的鬼影、猫叫和禁令,而是一种隐藏在日常饮食、感官诱惑之下的、更深层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污染与诡诞。
林惊枝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乌木盖子,指尖冰凉。
她忽然明白,谢清微把她调到司膳司,既是给她一条活路,同时也把她推向了一个更深、更可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