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血月只剩三天了。
整个皇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黏稠的浆糊,林惊枝躺在司膳司偏僻的小屋里,几乎一夜未眠。就在她终于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林惊枝,起来。”丁师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惯常的笑意,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急切,“别睡了,有活儿要你去干。”
林惊枝猛地坐起身,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她揉着脸问道:“丁师傅,现在是什么时辰?这么晚了还有什么活要我做?我刚躺下不到两个时辰。”
丁师傅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走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却怎么看都觉得僵硬。
“西边城墙那边的巡夜卫兵今晚要加岗,需要一份夜宵。你现在就去送。食盒我已经备好了,里面是热好的白肉粥和两碟小菜。你提着它,沿着宫道一直往西走,送到城墙底下交给当值的卫兵就行。记住,路上别耽搁,也别跟任何人多说话。”
林惊枝一边穿衣服,一边皱眉看着他:“丁师傅,为什么非要我去?司膳司不是有专门的传膳太监吗?这么晚让我一个宫女独自出去送东西,是不是太危险了?现在到处都在传血月的事,我……”
“少废话。”丁师傅打断她,把一个沉甸甸的乌木食盒塞到她手里,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传膳太监今晚有别的差事。你是谢女官亲自送来的人,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在司膳司立足?快去快回,回来我给你留一碗热汤。别磨蹭了,再晚卫兵该等急了。”
林惊枝还想再问,但看见丁师傅眼底那抹冰冷的警告,只能把话咽回去。她提着食盒,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只送过去就回来,对吧?不会让我留在那里过夜什么的?”
“送完立刻回来。”丁师傅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记住我教你的规矩,盖子盖严实了就别再打开。路上小心点,尤其是靠近旧安宫那一段……行了,快走吧。”
林惊枝提着食盒走出司膳司,后厨的肉香还残留在鼻腔里,让她胃里一阵不舒服。夜已经很深了,宫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宫灯被夜风吹得剧烈摇晃,影子在地上疯狂扭动,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地面。
她走了没多久,就感觉离旧安宫越来越近。那股熟悉的、阴冷黏稠的不安气息又一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张湿冷的网,把她紧紧裹住。
“怎么又到这儿了……”林惊枝低声嘀咕,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她刚说完没多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始终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林惊枝的头皮瞬间炸了起来。她猛地停住脚步,猛地回头。
宫道上空空如也。
只有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宫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砖地面上扭曲晃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谁?是谁在后面?”林惊枝对着空荡荡的宫道大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别跟着我!有本事出来!”
没有人回答她。
她等了片刻,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口,只能继续往前走。可她刚走出十几步,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还是不紧不慢。
还是紧紧跟在她身后。
林惊枝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不敢再回头。她只能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压低声音带着颤音说道:
“我警告你,别跟着我!我现在是司膳司的人,是谢清微带过来的!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谢清微不会放过你的!听见没有?”
脚步声没有停止,反而像是贴得更近了。
林惊枝几乎要崩溃,她再也忍不住,直接小跑起来,食盒在手里晃得厉害,里面的汤汁都快要洒出来。她一边跑一边喘着气说:
“别跟着我!别跟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血月提前来了吗?还是旧安宫那口井里的东西跑出来了?你说话啊!有本事就出来面对面说清楚,别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跟着我!”
她跑得越来越快,在一个拐角处因为太急,几乎是整个人撞了出去。
“砰!”
她狠狠撞上了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对方纹丝不动,她却被反弹得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林惊枝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才看清眼前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得吓人的巡夜卫兵,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他面无表情,眼神沉稳而冰冷,脸上有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旧疤,看起来极为凶悍。
林惊枝吓得心脏狂跳,连忙后退一步,急声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跑太急了,没看到你……你是巡夜的卫兵吧?我是司膳司的宫女,丁师傅让我给西边城墙的兄弟们送夜宵。食盒在这里,你……你要不要先拿去?”
那个卫兵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林惊枝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只能继续说:
“你……你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我,从我出司膳司开始就一直跟着。你能帮我看看后面有没有人吗?就一眼,拜托你了。”
卫兵还是没有开口。
他只是缓缓伸出粗壮的手臂,拦在了林惊枝面前,挡住了她原本要继续往前走的路。
林惊枝愣住了,她看着那条像铁柱一样的手臂,声音有些发颤:
“你拦我干什么?我得赶紧把夜宵送过去啊,丁师傅说不能耽搁。你是不是知道后面有什么?是不是血月快到了,所以有些东西提前出来了?你说话啊……不对,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卫兵点了点头。
他不会说话。
林惊枝的心沉了下去,却也松了一口气。她赶紧说道:
“好,你不会说话也没关系。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那我问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你刚才拦住我,是不是因为我原来的那条路不能走?”
卫兵再次点头,眼神凝重。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林惊枝来时的那条宫道,然后非常用力地摇了摇头,意思非常明确——那条路不能走。
林惊枝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她压低声音问道:
“不能走?为什么不能走?那条路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啊,是不是因为靠近旧安宫?还是因为血月要来了,那边会有东西出现?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是那里特别危险吗?”
卫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抬起手,指向旁边一条更加偏僻、更加黑暗的小径。那条小路几乎没有宫灯照明,只有一丝月光勉强渗进去,看起来像一条通往深渊的裂缝。
他看着林惊枝,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示意她从那里走。
林惊枝看着那条漆黑的小径,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原本要走的那条宫道,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眼前这个不会说话的魁梧卫兵。
她提紧了食盒,对他认真说道:
“我明白了。你让我走这条小路,是为了避开后面的东西,对吗?谢谢你……我叫林惊枝,如果你以后在司膳司领饭的时候看到我,可以找我。我会记得你今天帮我的。”
那个卫兵名叫阿石。
他没有再做任何表示,只是收回手臂,默默地让开了路,眼神却一直凝重地盯着那条黑暗的小径。
林惊枝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转身钻进了那条更偏僻、更黑暗的小路。
身后,阿石高大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