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与门外那疯狂而暴烈的撞击声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林惊枝背靠着刚刚关上的沉重宫门,整个人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它……它停下来了……”她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对着空气说道,“影子怪物……它不撞门了……它走了吗?谢清微,你要是能听见就告诉我,它是不是真的走了?我现在是不是暂时安全了?”
门外最后几下撞击声渐渐减弱,最终彻底消失。整个冷宫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林惊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环顾四周,看着荒草丛生的庭院和一幢幢在血月下如同鬼影般矗立的破败殿宇,一股比刚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里……这里就是冷宫……”她声音发颤地自语般说道,却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不能自言自语,赶紧提高声音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喊道,“贺兰辞!你是不是在这里?你以前每天在旧安宫收垃圾,冷宫就在隔壁,你肯定知道这里的情况!你告诉我,现在外面那个影子怪物是不是真的走了?我躲进冷宫是不是闯了大祸?谢清微要是知道我进了这里,会不会直接把我杀了?”
没有人回答她。
林惊枝勉强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还在发抖的双腿,压低声音却依旧带着明显的恐惧继续说道:
“丁师傅……小杏……你们要是还活着,就告诉我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血月之夜是不是已经过去了?还是说最可怕的部分才刚刚开始?我现在一个人在冷宫里,这里安静得吓人,我总觉得比外面更危险。贺兰辞,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就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我刚才被那怪物追得差点死掉,是你以前提醒过我不要靠近井口,我现在想问问你,冷宫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东西?”
就在这时,院子深处,假山背后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湿滑的物体在互相摩擦,又夹杂着骨骼被折断和用力咀嚼的动静,断断续续,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惊枝瞬间僵住了。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身体紧紧贴在枯树后面,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瞪大了眼睛,悄悄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一棵枯死的古树后面,尽量压低身体,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循着那可怕的声音朝假山方向望去。
血色的月光下,她看到了此生最恐怖、最颠覆她所有认知的一幕。
白天那个在旧安宫里任人欺凌、沉默寡言、走路一高一低的瘸腿小太监——贺兰辞,此刻正站在假山前的空地上。
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完全非人化。
无数条漆黑的、如同活物般的触手从他的后背、肩膀和手臂上伸出来,那些触手又粗又长,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片,正将那只刚刚疯狂追杀林惊枝的影子怪物死死缠住,像无数条黑色的蟒蛇一样用力撕扯。
影子怪物发出无声的挣扎,却根本无法挣脱。贺兰辞的触手毫不留情地将它撕成一块一块的碎片,然后一块接一块地塞进自己身体的阴影里——他正在“进食”。
林惊枝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指甲几乎要抠进脸上的肉里,却还是忍不住发出极低的、带着极度惊恐的声音:
“贺兰辞……是你……真的是你……你到底……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在干什么?你在吃那个怪物?你白天明明还是个被人欺负的瘸腿小太监,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你那些触手……它们是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的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贺兰辞,你回答我啊!”
贺兰辞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来。
那双原本深不见底、如同死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情感,只剩下冰冷、贪婪和一种近乎于野兽的满足。
他与藏在枯树后的林惊枝,四目相对。
林惊枝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瘫软在地。她强忍着想要尖叫的冲动,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却还是死死盯着他,断断续续地问道:
“贺兰辞……你……你能认出我吗?我是林惊枝啊……我之前在旧安宫帮你捡过垃圾,你还提醒我不要靠近那口井……你现在……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还是说只有在血月之夜你才会变成这样?你把那个影子怪物吃掉了……你是不是在保护我?你说话啊!你别这样看着我!你这个眼神……我真的好害怕……”
贺兰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漆黑的触手还在身后微微蠕动,像无数条蛇在缓缓扭动。被撕碎的影子怪物碎片,正一点点被他吸进身体的阴影之中。
林惊枝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她依旧捂着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继续颤抖着问道:
“你……你是不是一直都藏着这样的力量?那些太监欺负你的时候,你明明可以轻易杀了他们,为什么一直忍着?贺兰辞,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躲进了冷宫,结果却看到了你这个样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你是不是故意把我引到冷宫来的?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人,还是……还是和那些怪物一样的东西?”
贺兰辞的头微微歪了一下,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些漆黑的触手慢慢收拢,最终全部缩回他的身体里,只剩下半边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形。
林惊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却还是带着明显的哭腔说道:
“贺兰辞……你要是还能听懂人话,就点点头好不好?你别这样一直盯着我……我真的快要崩溃了。你刚才吃掉那个影子怪物,是不是因为它想杀我?你是在保护我对不对?那你现在……你现在还认得我吗?你还记得我在旧安宫扶过你吗?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已经回不去了?”
贺兰辞依旧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血色的月光下,静静地看着躲在枯树后面的林惊枝,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能吞噬一切的深井。
林惊枝背靠着枯树,身体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看着眼前这个白天还被人随意欺凌、此刻却能吞噬怪物的贺兰辞,声音里带着彻底的迷茫与恐惧,轻声问道: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