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辞看着林惊枝脸上那决绝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抓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追问道:
“什么唯一的办法?林惊枝,你到底从阿石那里看到了什么?你快告诉我!”
林惊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焦急而血色更浓的瞳孔,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贺兰辞,你还记得吗?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家。后来,沈画屏死了,丁师傅疯了,谢清微也死了,我唯一的愿望,变成了复仇。而现在……”
她抬起头,看向那口散发着无尽威压的青铜巨钟,缓缓地说道:
“……我想让这一切,都结束。”
贺兰辞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敲响镇魂钟,成了唯一的破局之法。
而阿石那句“敲钟者死”,像一座无法逾越的、用鲜血和灵魂砌成的大山,横亘在他们面前。
贺兰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上前一步,周身那股属于“诡”的黑暗气息再次疯狂涌动。
“我说了,我陪你。”他死死地盯着那口巨钟,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决绝,“我不是完整的人,也不是纯粹的诡。我的身体,或许能扛住钟声的反噬。我去敲。”
林惊枝却猛地伸出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不,你不能去。”她摇了摇头,那只灰白色的琉璃眼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的任务,是去奉先殿,正面拖住‘它’。没有你,我一个人根本无法靠近那个怪物的心脏。我们的计划里,你才是最重要的一环,你不能死在这里。”
贺兰辞试图推开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愤怒:
“那我去不了,难道让你去吗?林惊枝,你别忘了,你是个活人!那钟声会瞬间吸干你的灵魂!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扛得住吗?”
林惊枝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不肯退让半分。她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哀求的温柔:
“贺兰辞,你听我说。我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我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在另一个我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在这个地方,我了无牵挂。由我来牺牲,是代价最小的选择。你不一样,你身上背负着你父亲的仇恨,你还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能死在这里。”
“我说了,不行!”贺-兰辞固执地摇头,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近乎于痛苦的挣扎,“我答应过她……我答应过谢清微,要让你活下去。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那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继续下去吗?”林惊枝反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贺兰辞,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是唯一的办法。用我一个人的命,换来一个终结这一切的机会,值得。”
两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肯退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阿石,动了。
他高大的、如山岳般的身躯,缓缓地走上前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挡在了他们两个人和那口巨大的镇魂钟之间。
他先是看向贺兰辞,那双沉默了数百年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长者的威严和不赞同。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并非合适的人选。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向林惊枝。
他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温和,像一位看尽了世间沧桑的老人,在看着自己最疼爱的晚辈。
他缓缓地抬起手,用他那古老而又庄重的、只有林惊枝能看懂的手语,一字一顿地比划着。
林惊枝看着他的手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阿石在说:
“我的宿命,就是镇压它。”
“数百年了,我累了。”
“让它响起,也是我的……解脱。”
林惊枝看着他,泣不成声。
“不……阿石……你不该是这个结局……”她摇着头,声音哽咽地说道,“你守护了这里数百年,你不该用这种方式解脱……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阿石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比划完,不再看两人,而是缓缓地转过身,独自一人,面向那口囚禁了他数百年、也守护了他数百年的青铜巨钟。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普通卫兵服,将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然后,他向着林惊枝和贺兰辞的方向,转过身,庄重无比地,行了一个早已失传了数百年的、属于大胤开国将士的、最古老的军礼。
在他的嘴角,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的轻松和安详。
“阿石!”林惊枝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贺兰辞却从身后,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
阿石转过身,一步一步,沉稳而又坚定地,走向了那口巨大的青-铜镇魂钟。
他的背影,在惨白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座正在走向自己归宿的、沉默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