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钟鸣

林惊枝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高大而又孤独的背影，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捂着嘴，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他守护了这里几百年……为什么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贺兰辞，你告诉我，我们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吗？”
贺兰辞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那双血红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阿石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阿石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
林惊枝在那只灰白色的琉璃眼中，清晰地看到，他每向前走一步，身上那股与镇魂钟紧紧相连的、如同黄金浇筑的规则锁链，就暗淡一分。
而他那原本如同雕塑般坚实的身躯，也随之变得越来越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他正在将自己数百年来用来镇压钟声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收回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要用这积攒了数百年的、属于“守钟人”的全部力量，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辉煌的一次释放。
林惊枝看着他，声音颤抖地说道：
“他……他在收回自己的规则之力……他想干什么？他难道要……要用自己的灵魂去撞钟吗？”
贺兰辞的声音沙哑而沉重：“这是守钟人，唯一的解脱方式。”
阿石终于走到了那口巨大的青铜钟前。
他抬起头，看着这口囚禁了他数百年，也与他共生了数百年的巨钟，那张总是沉默而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怀念，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挣脱所有束缚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没有用手，也没有用任何工具。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这一生所有的信念、所有的使命、所有的孤独，以及对最终解脱的渴望，全部凝聚起来。
然后，他用自己的整个身体，如同一颗划破永夜的流星，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口巨大的镇魂钟。
在撞上的瞬间，他的身体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是彻底化作了一团璀璨到极致的、无法用肉眼直视的金色光芒。
没有声音。
或者说，那并非凡人的耳朵所能听到的声音。
一道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仿佛来自宇宙洪荒、直接敲击在每一个生命灵魂最深处的钟鸣，以钟鸣冢为中心，瞬间响彻了整个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嗡——”
那一瞬间，林惊枝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这道钟鸣震碎。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
贺兰辞立刻伸出黑暗的触手，将她紧紧包裹，用自己强大的“诡”之力量，为她抵挡住了那足以撕裂灵魂的钟声。
“抓紧我！”贺兰辞的声音在林惊枝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紧接着，更加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一瞬间，整个皇宫都仿佛“活”了过来。
所有游荡的诡异，所有沉睡的怨念，所有尚未消散的执念，无论是浣衣局废井里的水鬼，还是古戏台上唱歌的红衣戏子，无论是尚食局那些“白肉”的残魂，还是在血月之夜被撕碎的宫女太监……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石所吸引的铁屑，从皇宫的每一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它们发着无声的、凄厉的尖啸，化作一股股黑色的洪流，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朝着钟声的源头——钟鸣冢，汹涌而来。
“天啊……”林惊枝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就是……万鬼汇集……”
而在那万鬼噬身的恐怖风暴中心，阿石那已经化为光影的身躯，依旧站得笔直。
他像一座永不陷落的灯塔，任由那无尽的黑暗和怨念冲刷、撕扯，脸上的笑容却变得越来越安详，越来越灿--烂。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自己迟到了数百年的、最终的宿命。
最终，在那璀璨到极致的金色光芒中，他的身影，伴随着那一声响彻天地的钟鸣，微笑着，化作了无数纷飞的光点，彻底消散在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里。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林惊枝看着他消失的地方，看着那片被万鬼淹没的空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她对着那个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石……谢谢你。”
贺兰辞看着她，声音沙哑地说道：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现在……该我们了。”
林惊枝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她知道，阿石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敲响了总攻的号角。
她不能辜负这份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她转身，看向奉先殿的方向，那只灰白色的琉璃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火焰。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