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枝站在那口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古井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砸在冰冷的井沿上。
井里的景象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温暖。
她看到父母正焦急地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播放着什么,但他们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母亲的眼眶红肿,手里紧紧攥着她的照片,父亲则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紧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桌上那个没有点燃蜡烛的生日蛋糕,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林惊枝的心里。
“爸……妈……”她跪在井边,泣不成声,伸出手,指尖几乎已经触碰到了那层泛着白光的水面,“我好想你们……我真的好想回家……”
她只要再往前倾一点点,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结束这几个月来如同地狱般的噩梦,就能回到那个充满阳光和爱的世界,重新做回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女大学生。
而井的这一边。
那个为了她耗尽了所有神性力量、被打回凡人原形的少年,正站在崩塌的废墟中,用一种近乎于祈求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对她喊着:
“快走!不要再回头了!”
贺兰辞那双曾经充满了暴虐和杀戮的血色眼眸里,此刻,只有无尽的不舍和深深的眷恋。他向她伸着手,却因为时空法则的壁垒,无法再靠近她半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用一种决绝的姿态,将她推向那个属于她的、光明的未来。
“林惊枝!你还在等什么!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走啊!”贺兰辞看着她犹豫的样子,心如刀绞,再次大声嘶吼起来。
林惊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滴缓缓流下的血泪。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那是贺兰辞在冷宫的枯树下,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教她如何利用规则的漏洞。
那是贺兰辞在血月之夜,像天神一样从天而降,将她从影子怪物的手中救下。
那是贺兰辞毫不犹豫地从自己心口剥下那片带着他命脉的龙鳞,让阿石带给她。
那是贺兰辞在奉先殿前,用尽最后的神力,替她挡下“它”那致命的一击,然后对着地脉深处的她,发出那声响彻灵魂的咆哮——“现在!”
“我……”林惊枝看着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又回头看了看井里的世界。
一边是生养她的父母,是她十八年来所有温馨回忆的根。
一边是与她生死相依、在深渊中互相救赎、已经深深融入她骨血之中的爱人。
巨大的情感张力,在这一刻达到了无法承受的顶点。
她该怎么选?
林惊枝泪流满面地看着井口对面那熟悉的客厅,看着焦急等待的父母。
她多想扑过去,抱住他们,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告诉他们自己这几个月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事情,然后在他们怀里大哭一场。
但她最终,只是缓缓地站起身。
她抬起手,对着井口那个熟悉的方向,含着泪,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却又充满了深深歉意的微笑。
“对不起……爸,妈……”她看着他们,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着,“女儿……不孝了……”
她缓缓地、用力地挥了挥手。
像是在和自己那十八年无忧无虑的人生,做着最后的、也是最郑重的告别。
随即,她毅然决然地,转过了身。
在她身后,那口古井散发出的柔和白光开始迅速黯淡,井口倒映出的现代都市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时空通道,即将关闭。
“林惊枝!你疯了吗?!”
贺兰辞看到她转身,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瞬间瞪大,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极度的恐慌。
他拼命地想要冲向井口,却被那道无形的壁垒死死地挡住,只能徒劳地用拳头砸在空气中,发出绝望的怒吼。
“快回去!通道要关了!你留在这里会死的!回去啊!”
林惊枝没有再回头看那口井一眼。
她提起那件有些破旧的宫女裙摆,踩过地上那些尖锐的碎石和还在燃烧的瓦砾,在井口彻底关闭的最后一刻,迎着贺兰辞那错愕、不敢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愤怒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朝着他跑了过去。
“贺兰辞!”
她冲过那道无形的壁垒,像一只归巢的飞鸟,然后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抱住了那个因为失去神力而显得有些虚弱,却又无比温暖的身体。
贺兰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停顿着。他那双总是冷酷、充满杀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近乎于茫然的震惊。
“你……为什么……”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微微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惊枝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里那颗重新恢复了凡人节奏、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紧紧地抱着他,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我说过,我想回家。”
她在他的耳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又充满了喜悦的声音,轻声说道。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只灰白色的琉璃眼和那只还带着泪痕、却无比明亮清澈的右眼,同时注视着他那张因为震惊而呆滞的脸。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无比坚定地补充道:
“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她最终的内心需求,战胜了她最初的、也是最强烈的外部目标。
她放弃了那个光明的、安全的、属于过去的家。
她选择了这个残破的、危险的、却有着他存在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