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辞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像一阵即将消散的风,轻轻拂过林惊枝的耳畔。
林惊枝站在那口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古井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她拼尽全力想要回去的归途。
一边,是无法跨越时空壁垒、永远被困在这里的爱人。
她朝着井口望去。
那柔和的白光像一个清晰的电影屏幕,毫无保留地映照出了她魂牵梦萦的景象。
她看到了自己所在城市那熟悉的、车水马龙的街道。
她看到了自家小区那条种满了梧桐树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而温暖。
她看到了楼下那家她最爱吃的老字号牛肉面馆,老板正热情地招呼着客人,热气腾腾的白烟模糊了视线。
她甚至看到了自己家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户里,灯火通明。她的父母正满脸焦急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母亲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照片,偷偷地抹着眼泪。而客厅的餐桌上,还摆着一个精致的、插着蜡烛却没有点燃的生日蛋糕。
那是她穿越那天,没来得及吃的二十岁生日蛋糕。
林惊枝看着这一幕,眼泪决堤而出。
“爸……妈……”她跪在井边,泣不成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井里的画面,却又不敢真的碰触,“我好想你们……我真的好想你们……”
她来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
忍受浣衣局冰冷刺骨的井水。
学习那些荒诞恐怖的规则。
与心怀叵测的柳莺莺和笑里藏刀的丁师傅周旋。
在血月之夜被怪物追杀得险些丧命。
经历沈画屏的背叛和惨死。
目睹谢清微以身殉道的惨烈。
在绝境中与温玉做那场魔鬼的交易……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挣扎、恐惧、绝望和算计,都是为了能回到那个温暖的、安全的、有父母在焦急等待的家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她踏进这口井,只要她迈出这最后一步,这场持续了数月的、如同地狱般漫长的噩梦,就会彻底结束。
她将重新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大学生,继续她原本平凡却又幸福的人生。
“回去吧……”她对自己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只要跳下去……只要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一只脚,已经悬空在了那片柔和的白光之上。
但在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曾经无比憎恨、现在却又无比留恋的废墟。
她看到了那个站在崩塌的宫墙下、身形单薄的少年。
贺兰辞正向她伸着手。
那双曾经充满了暴虐和杀戮的血色眼眸里,此刻,只有无尽的祈求、不舍、和深深的眷恋。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林惊枝清楚地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对她说:
“快走。”
林惊枝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巨大的情感张力,在这一刻达到了无法承受的顶点。
井的那一边,是她的过去,是生她养她的根,是她所有努力的初衷,是那个她做梦都想回去的、充满了阳光和爱的世界。
井的这一边,是她的现在,是这个虽然残破、虽然充满了死亡和规则、却有着那个与她一同经历生死、在深渊中互相点亮对方的、已经深深融入她骨血之中的爱人。
一边是生养之恩。
一边是生死相托之爱。
她的过去与她的现在,她的起点与她的终点,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最尖锐的、最无解的、也是最残忍的矛盾。
“贺兰辞……”林惊枝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让我……怎么选?”
贺兰辞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缓缓地流下了一滴泪水。
“走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沙哑地嘶吼出声,“林惊枝,你这个笨蛋!你还在等什么!快走!”
他知道,如果她留下来,等待她的,将是和他一样,被永远困在这个没有希望的、残破的时空里,直到灵魂消散。
他不能自私地把她留下。
他爱她。所以,他必须让她自由。
“快走!不要再回头了!”他朝着她大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林惊枝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痛苦而又决绝的样子,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那是贺兰辞在冷宫里,用沙哑的声音给她讲解规则时的样子。
那是贺兰辞在血月之夜,像天神一样从天而降,挡在她面前的样子。
那是贺兰辞毫不犹豫地从自己心口剥下龙鳞,交给阿石带给她的样子。
那是贺兰辞用尽最后的神力,替她挡下“它”那致命一击的样子。
“我……”林惊枝站在井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井里那片繁华的都市景象,又看着井外那个向她挥手告别的少年。
她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