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爷的心理防线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与严密的逻辑推理下彻底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那张刚刚还在疯狂叫嚣的脸此刻布满了惊恐的汗水。“首尊大人饶命!首尊大人明鉴啊!草民……草民只是听从上面大人的吩咐行事,这祭坛是上面派人督建的,那机关……草民是真的不知情啊!”
晏听寒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冷冷地抛下一句:“带走,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
几名影麟卫立刻如狼似虎地上前,将犹如死狗般的林三爷拖了下去。
一场荒诞的“显灵”闹剧,就这样被干脆利落地撕破了画皮。村民们在影麟卫的刀锋下瑟瑟发抖,再也无人敢提半句“神罚”。
入夜,林家村那间简陋的驿馆内,气氛凝重而肃杀。
大理寺底层捕快陆长舟满头大汗地推开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灰布包着的布包。他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气喘吁吁地将布包放在桌上,随后向坐在上首的晏听寒单膝跪地复命。
“首尊大人,桑姑娘。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去方圆五十里内的几个鬼市当铺挨个暗访了一圈,花重金赎回了这几样东西。”
陆长舟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灰布包。几枚金灿灿的凤钗和精致的玉石压襟坠子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但仔细看去,这些首饰的缝隙里还残留着细微的泥土,并且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防腐香料的味道。
“这些首饰被人仔细地清洗过,连当铺的老板都不知道它们的来路,只说是几个月前一个蒙面人拿来死当的。”陆长舟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属下找村里那些当年给那三个寡妇送嫁的老人核对过了,这几样东西,正是那三名‘绝食殉夫’的烈女当年成亲时的陪嫁之物!”
桑无念站在桌前,没有理会首饰的价值,而是迅速戴上羊肠手套,拿起其中一支金丝凤钗。她凑近油灯,用琉璃镜仔细观察着钗柄上一处极不起眼的凹陷。
“洗得很干净,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桑无念的声音清冷如冰。她转身从木箱里拿出一个装着淡紫色液体的琉璃瓶,用棉签蘸取了少许,均匀地涂抹在那个凹陷处。
几息之后,原本看起来只是一道普通划痕的凹陷内,竟然渐渐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暗红色。那是一个被刮掉了一半的印记,但剩下的那一半,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层层叠叠的莲花花瓣形状。
红莲!
陆长舟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连退了两步:“又是红莲!这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大案啊!既然这些陪嫁首饰出现在了鬼市,那岂不是说明……”
“说明那三位所谓烈女的坟墓,早就被人给挖了。”桑无念放下凤钗,眼神锐利地看向晏听寒,“或者说,她们死后根本就没有入土为安,而是和那口刻着红莲的空棺一样,成了某些人进行某种肮脏交易的筹码。你们看这些发钗的制式,金丝累丝工艺,上面镶嵌的南珠都是上品,这绝对不是林家村这种穷乡僻壤的农户能用得起的东西。”
桑无念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寒:“有人利用贞节牌坊的名义,将这些身价不菲的寡妇逼死,然后将她们丰厚的陪葬品洗劫一空,再通过鬼市流入庞大的地下分赃网络。而红莲,就是这个分赃网络中用来标记货物或者传递信号的暗号。”
晏听寒一直静静地坐在阴影中,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他那张惨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反而透着一种早就看透一切的深沉算计。
“你的推断很准确。而且,这个庞大的分赃网络,终端直指京城的权力中心。”
晏听寒从袖中抽出几封被拆开的信件,随手扔在桌上。“这是影麟卫刚刚从林三爷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绝密信函。他不敢说,这些信自然会替他说。”
桑无念拿起信件快速浏览。随着阅读的深入,她那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渐渐燃起了难以遏制的怒火。
信纸上白纸黑字,字字句句都透着吃人的血腥味。
这根本不是什么绝食殉夫的悲壮故事。林三爷在信中得意地向京城的一位大人物汇报,他是如何勾结宗族,以“败坏门风”为借口,强行断了那三名新寡妇的口粮。为了防止她们偷吃或者逃跑,他甚至命人将她们的手脚绑在柴房的柱子上,活生生地将她们饿了七天七夜。直到她们咽下最后一口气,再伪造出她们为了守节而绝食的假象。
而在信的末尾,林三爷谄媚地表示,这三个寡妇的死,不仅为林家村换来了朝廷拨下的巨额建坊专款,更关键的是,寡妇们丰厚的陪嫁以及建坊省下来的盈余,已经通过特殊的渠道,折换成了等价的金银和古玩,定期“进献”给了魏府。而作为回报,魏阁老将在吏部的考核中,大力提拔林氏一族的子弟。
“好一个光宗耀祖的贞节牌坊,好一个维护礼教的魏阁老!”桑无念握着信纸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那些白纸黑字,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那三个寡妇在柴房里绝望哀嚎的血泪。
“她们甚至连选择自己怎么活的权利都没有,就要被这群道貌岸然的禽兽当成为官做宰的踏脚石。被榨干了价值,死后还要被挖坟掘墓,连陪葬的首饰都要被拿去鬼市换钱。”桑无念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压抑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这世道,女人的命,比草芥还要低贱。”
晏听寒看着桑无念那双因为愤怒而通红的眼睛。这个女人在解剖尸体、直面那些血肉模糊的创口时,冷静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但此刻,在面对这些被封建礼教吃干抹净的受难女性时,她那坚硬的躯壳下,却流露出了一种极度深刻的悲悯。
驿馆外突然刮起了一阵阴冷的夜风,将原本就不严实的窗棂吹得嘎吱作响。冷风灌入屋内,昏黄的油灯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桑无念常年接触尸体和草药,身体本就偏寒,此刻被这夹杂着深秋寒意的夜风一吹,单薄的肩膀忍不住微微一颤。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母亲临死前,也是在这个相似的阴冷夜晚,死死拉着她的手,让她一定要活下去、查清真相的绝望画面。
就在这时,一件宽大、厚重,带着熟悉且强烈的男子体温和安神香气的外氅,突然从天而降,霸道地覆在了她的肩头。
桑无念猛地回过神,抬头一看。
晏听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侧。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玄鹤大氅此刻正严严实实地裹在桑无念的身上,将那刺骨的夜风彻底隔绝在外。而他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中衣。
因为失去了大氅的御寒,加上体内寒毒的隐患,晏听寒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愈发惨白。但他并没有理会自己的状况,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桑无念,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这世道的规矩,本来就是用来吃人的。”晏听寒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誓约,“你觉得命贱,是因为规矩在他们手里。既然魏老狗和这些地方豪强用女人的白骨垒牌坊,那我们就用这把解剖刀,把他们的牌坊,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礼教画皮,一起给剁碎了。”
他微微倾身,强势地按住桑无念被大氅包裹的肩膀。
“记住你在马车上对本尊说过的话。你替我破案续命,我给你查红莲案的特权。在这阴冷的地方,从今往后,本尊的刀就是你的盾。”
桑无念看着晏听寒那双因为寒毒而略显阴鸷,却透着绝对掌控力的眼睛,她紧紧拢了拢肩上的玄鹤大氅。在这个充满杀机与算计的寒夜里,社会最底层的贱籍女仵作,与大雍朝最高权力机器的活阎王,在这个阴冷的林家村驿馆内,正式确立了对抗整个封建礼教的坚固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