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无念扶着晏听寒在暗室略作调息。地宫的阴冷远超地面,晏听寒的呼吸越发沉重。
“走吧,这暗室只是外围,真正的地宫还在前面。”晏听寒推开她的手,强撑着站直身体,“魏阁老既然把通道挖到这里,前面一定直通主墓室。跟紧我。”
两人穿过暗室尽头一扇虚掩的沉重石门,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这是一座庞大的地下宫殿,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奇异腥甜味。借着晏听寒手中的微弱火光,桑无念看清了地宫的全貌,瞳孔猛地收缩。
整个地宫的核心区域,竟然被一片巨大的银色池水环绕。池水表面泛着死寂的金属光泽,中心位置矗立着一座高台,台上停放着一具巨大的汉白玉石椁。
“晏听寒,马上捂住口鼻!退后!”桑无念厉声疾呼,一把扯下自己的衣袖,死死捂住晏听寒的口鼻,“是水银!这么大面积的水银池,这地宫里全都是高浓度的剧毒水银蒸汽!只要吸入过量,中枢神经就会彻底损毁,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晏听寒任由她捂着,目光透过银色的雾气盯着中心的石椁:“难怪魏阁老敢把真骨留在这里。有这片水银池做天然屏障,就算有人能闯过外面的纸人阵,也会死在这片毒气里。你能解这水银毒吗?”
“我是法医,不是神仙。水银中毒是不可逆的。”桑无念放下手,从背后的木箱底端翻出一个密封极严的牛皮纸包,“但是,来之前,我让柳青黛帮我准备了一些东西。鬼市什么黑货都有,这包是特制的硫磺中和药粉。硫磺能与水银发生反应,生成固态的硫化汞,虽然毒性依然存在,但至少能抑制水银蒸汽的挥发,给我们铺出一条短暂的安全通道。”
“你确定这粉末能撑到我们开棺验尸?”晏听寒的声音有些虚弱,地宫的极寒加上水银蒸汽的刺激,让他的意识开始出现涣散。
“没别的办法,只能赌一把!”桑无念咬紧牙关,“你跟紧我的脚步,绝对不能踩到药粉覆盖范围之外的地方。你的寒毒已经快压不住了,千万别倒下!”
桑无念小心翼翼地撕开牛皮纸包,抓起一把淡黄色的粉末,向着前方的水银池面用力撒去。
粉末接触到水银的瞬间,立刻凝结成一层黑褐色的硬壳。桑无念深吸一口气,踩了上去。她一边向前移动,一边不断地抛洒药粉。
越靠近中心高台,空气中的水银蒸汽浓度就越高。桑无念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那是轻微中毒导致神经受损的典型症状。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但她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步,精准地将药粉铺到了石阶之下。
晏听寒跟在她的身后,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地宫内的极寒正在疯狂反噬他的经脉,他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眼前全都是重影。为了保持清醒,他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硬是借着这股刺痛,跟着桑无念踏上了中心高台。
“我们到了。”桑无念大口喘息着,看着眼前这具巨大的汉白玉石椁。
“动手。”晏听寒没有一句废话,将手中的火折子递给桑无念,双手死死抠住石椁盖的边缘。
桑无念强忍着手指的震颤,将那把大理寺专属的银刀插入石盖的缝隙中作为撬点。
“我数三声,一起发力!”桑无念双手紧握刀柄,“一,二,三!起!”
晏听寒怒喝一声,双臂肌肉瞬间暴起。沉重的汉白玉石盖在两人的合力之下,缓缓向后滑动,最终重重地砸在后方的石台上。
石椁开启,内部的情景彻底暴露在两人眼前。
没有金玉满堂,没有奢华陪葬。石椁之内,赫然停放着一口通体漆黑、散发着浓烈防腐药味的阴沉木棺材。
“子母诡棺。”桑无念看着棺盖上雕刻的诡异花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一种残忍的下葬方式。传闻只有怀着身孕横死的怨妇,为了防止母子在地下化为厉鬼反噬家族,才会使用这种棺木封印。皇家怎么会用这种棺材安葬慧妃?”
“先帝晚年沉迷长生,多疑暴戾。魏阁老当年一定是利用了这一点,故意将慧妃塑造成邪教妖女,才能让先帝同意用这种恶毒的规格下葬。”晏听寒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别管什么子母棺,开棺,找真骨!”
桑无念不再迟疑,用银刀挑开了棺盖上的封钉,用力将棺盖掀翻在地。
借着火折子昏暗的光芒,桑无念看清了棺内的景象,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晏听寒……皇家卷宗里,关于慧妃娘娘的子嗣,是怎么记载的?”桑无念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晏听寒眉头紧锁:“皇家玉牒记载得很清楚,慧妃娘娘入宫五年,一直无所出。二十年前遇刺之时,也是孤身一人。怎么,棺材里的骨头不对劲?”
桑无念深吸一口气,将火光照向棺材内部:“皇家玉牒在撒谎。或者说,记录玉牒的人,被彻底蒙蔽了。你自己看!”
晏听寒勉强聚焦视线,顺着火光看去。
宽大的棺木中央,平躺着一具成年女性的完整骸骨。而在那具骸骨的腹部位置,竟然蜷缩着一具幼小的骨架。那具婴骸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蓝紫色,由于常年被封闭在充满水银蒸汽的棺木中,不仅没有完全腐化,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木乃伊状态。
“婴骸!”晏听寒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慧妃当年怀有身孕?这怎么可能!如果她怀有龙裔,这就是大雍朝皇室嫡出的血脉。就算先帝再多疑,也绝不可能任由皇家血脉被当成妖女殉葬!”
“不仅是怀孕那么简单。”桑无念冷静下来,法医的本能让她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她伸手探入棺内,仔细端详着那具蓝紫色的婴骸。
“你看这婴骸的蜷缩姿态,它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颈骨,双腿剧烈蹬踏导致骨盆关节错位。这种死前极度痛苦挣扎的姿态,说明它不是死在母体内的死胎,而是跟着母亲一起被活活封入这具棺材里,窒息而死的。而且,它的骨骼呈现这种诡异的蓝紫色,是严重的重金属中毒反应。它在母体里,就已经被毒药侵蚀了。”
桑无念转头,将火光移向那具成年女性的颅骨。她用银刀轻轻刮开颅骨底部的一层黑色附着物。
“这就是慧妃真正的死因。”桑无念指着那一层墨色的沉淀,语速极快,“这不是水银毒,这是罕见的慢性剧毒——牵机红。这种毒药无色无味,但长期服用,毒素会慢慢渗透进骨髓,最终沉淀在颅骨底部。慧妃根本不是被红莲会刺杀身亡的。她是在后宫之中,被人长年累月地下毒。而腹中的胎儿,也正是因为吸收了大量的母体毒素,才会呈现出这种蓝紫色。魏阁老所谓的刺杀,不过是慧妃毒发濒死之际,他为了掩人耳目、顺便铲除红莲会而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晏听寒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撑着重剑。
“牵机红,那是皇家秘药。只有太医院才有。当年能调动这种毒药,还能悄无声息地给慧妃下毒的人,只有手握重权的魏阁老。难怪他要伪造假骨,他必须掩盖慧妃中毒的事实。如果这具真骨重见天日,太医院随便找个懂行的太医一验,就知道这是中毒,刺客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但是,这还不够。”桑无念看着棺材内的骨骼,“皇帝生性凉薄,就算证明了慧妃是被毒死的,也未必能彻底扳倒魏阁老。毕竟,魏阁老可以说是为了保护皇家颜面,才隐瞒了这件宫廷丑闻。我们还需要更直接、更致命的证据,证明魏阁老的谋逆之心!”
她并没有急着将那具婴骸取出,而是将视线投向了棺底。
由于常年封闭,棺底淤积了一层厚厚的腐朽药渣,散发着刺鼻的霉味。桑无念不顾指尖的震颤,将火折子凑近,用银刀在那些药渣中仔细地拨弄。
“你还要找什么?”晏听寒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吸入了过量的水银蒸汽,加上寒毒的侵蚀,视线已经完全黑了下去。他只能凭借着最后的一丝意志,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将沉重的重剑拄在身前,左手摸索着,死死地按住了桑无念的肩膀。
他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感知她的存在,给自己提供支撑下去的心理暗示。
“这具子母棺,二十年前被人强行打开过。”桑无念一边拨弄着药渣,一边快速说道,“你看棺材内壁边缘的这些木刺,是二次开棺留下的痕迹。魏阁老当年肯定来过这里,他把假骨放进去,把真骨藏起来。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匆忙,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活人作伪,必有疏漏!”
银刀的刀尖突然碰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那不是药渣。
桑无念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开那一层黑色的污泥。在棺底两条木板拼接的细小缝隙中,赫然夹着一片残损的纸张。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药渣腐蚀得残缺不全,但因为夹在木缝深处,奇迹般地保留下了一小部分。
桑无念屏住呼吸,用随身携带的镊子,将那片残纸轻轻夹了出来。
她凑近鼻尖闻了闻,眼中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芒。
“是松烟墨的香气!”桑无念转身,一把抓住晏听寒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晏听寒,你醒醒!你听我说!我找到绝杀的证据了!这纸片上残留着极重的松烟墨香气。这种墨,是用极北之地的松木烧制,工艺繁杂,整个大雍朝,只有内阁首辅魏阁老的府邸,才有资格使用这种贡墨!”
晏听寒的意识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但他依然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纸上……写了什么……”
桑无念将残纸举到火光下,仔细辨认着上面残存的字迹。
“字迹很模糊,但是有几个关键的字依然可以看清。你看,这里是‘灭口’,这里是‘子嗣’,还有这里……是‘红莲’!”
桑无念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揭开百年阴谋的震撼:“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纸片,这是魏阁老当年为了掌控全局,在幕后发出的公文残角!他当年匆忙开棺替换骨骼时,这片残缺的公文不慎从袖口掉落,卡在了棺底的木缝里!”
她将那片残纸死死攥在手心,看着晏听寒苍白如纸的面容。
“晏听寒,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魏阁老早就知道慧妃怀有皇室血脉!他不仅仅是为了争权夺利,他是想抹除皇室血脉,让皇帝绝后!所谓的红莲妖女刺杀,就是他为了掩盖毒杀皇嗣、掌控朝堂野心而精心炮制的遮羞布!这张残纸,加上慧妃颅底的毒药沉淀,还有这具铁证如山的婴骸,这就是魏阁老图谋篡位、残害皇嗣的铁证!”
晏听寒听着她的话,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好……证据确凿。桑无念……你赢了。”
他按在桑无念肩膀上的左手猛地一沉,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的石像般,向前倾倒。
桑无念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瘫软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晏听寒!你不准睡!你答应过我的!”桑无念感受到他体温低得吓人,呼吸气若游丝,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晏听寒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他依靠在她的肩膀上,双手依然死死地握着那把重剑的剑柄。在极度的虚弱中,他将全部的重量都托付给了眼前这个女人。
“别喊……我没死。”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低声呢喃,“把东西收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