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听寒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他依靠在她的肩膀上,双手依然死死地握着那把重剑的剑柄。在极度的虚弱中,他将全部的重量都托付给了眼前这个女人。
“别喊……我没死。”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低声呢喃,“把东西收好……我们回家。”
桑无念感受到他低得吓人的体温,以及颈侧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她一把抓住他的双臂,强行将他支撑起来。
“晏听寒,你站稳了!你把眼睛给我睁开,千万不要睡过去!你绝对不能倒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桑无念的声音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慌乱与急切,“水银中毒会迅速麻痹你的中枢神经,你一旦在这里彻底失去意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最后五息的时间,我必须把最关键的证据剥离出来,你给我撑住这最后的一口气!”
晏听寒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直冲脑门,他借着这股自残般的剧痛,硬生生地将濒临溃散的意识重新拉了回来。他摇晃着身躯,缓缓从桑无念的肩膀上离开,将那把沉重的残剑重重地拄在冰冷的石板上。
“你只管动手拿你的证据,别管我的死活!”晏听寒大口喘息着,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决,“我晏听寒既然敢在金銮殿上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把命交代在这里!水银蒸汽越来越浓,你撒在地上的硫磺药粉马上就要失效了。地宫外围的禁军一旦察觉到里面的动静,我们就会被彻底封死在这座坟墓里!我用这具身体给你挡住入口的毒气,你快点把骨头取出来!”
桑无念不再废话,立刻转身重新面对那具漆黑的子母诡棺。
她的手指因为吸入水银蒸汽已经开始产生剧烈的震颤,每一次握紧那把大理寺的专属银刀,都显得极为艰难。但她的眼神却冰冷而专注,那是她作为顶尖法医面对绝密真相时才有的无畏与执着。
“我知道时间紧迫,但是这具骸骨太脆了,二十年的水银浸泡让骨质极度酥化,我绝不能在取证的时候造成任何二次破坏!”桑无念一边精准地将刀尖探入骨骼的缝隙,一边语速极快地向他解释,“这块带有墨色毒素沉淀的慧妃颈骨,是直接证明她死于牵机红剧毒的物理铁证。还有这具呈现蓝紫色的婴骸,这是魏阁老谋害皇嗣、诛灭九族的催命符!这些证据但凡有一丝损毁,到了金銮殿上,那个老匹夫就有借口反咬我们一口。我必须完完整整地把它们剥离出来!”
晏听寒那一袭染血的玄鹤大氅在幽暗的地宫中猎猎作响。他犹如一尊不可战胜的煞神,死死地挡在水银池的边缘,为桑无念争取着这最为致命的最后五息时间。
“你动作放快些!魏阁老既然在皇陵里留了纸人阵和水银池,外面就绝对不可能只有那些草包禁军。”晏听寒冷眼注视着来时的通道,眼底满是肃杀,“他费了这么大的心血掩盖了整整二十年的秘密,绝对不会允许任何活人把这些骨头带出西陵!就算我们拿到了铁证,真正的死战,还在外面等着我们!”
桑无念的手指在剧烈的颤抖中保持着惊人的精准,小刀顺着颈骨的缝隙切入,轻轻一挑,将那块带有致命沉淀的骨骼完整地取了下来。紧接着,她小心地将那具蓝紫色的婴灵残骨连同那片沾染了松烟墨香气的残纸一并拢在一起。
“拿到了!真骨的毒素沉淀样本,加上那片松烟墨的残纸公文,还有这具完整的婴灵残骨,全都在这里了!”
她迅速将这些绝世的物证装入一个特制的防水布袋中,死死地系紧袋口。
桑无念迅速回身,一把扣住晏听寒的腰部,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证据全部到手!晏听寒,靠在我身上,我们走!”桑无念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斗志,“这些骨头和公文,足以把魏阁老那张伪善的人皮生生扒下来!你今天在金銮殿上为了我交出去的兵符和首尊印绶,我发誓,一定会亲自从那个老贼的手里,连本带利地给你拿回来!”
晏听寒顺势将身体的大半重量转移到她的身上,两人在这致命的水银蒸汽中,完成了最后一次生死的托付与力量的传递。
“大话留到出了这皇陵再说!你要是死在这儿,那些骨头就只能给我们两个陪葬!走!”
两人相互搀扶着,顺着来时的暗道疯狂向外冲刺。身后的地宫在失去阵法维持后,石壁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龟裂与轻微的崩塌,碎石不断从头顶坠落。
“暗道要塌了!皇陵的守卫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地下的异动。”桑无念一边躲避着落石,一边焦急地大喊,“我们必须在他们封死所有出口之前冲出地面!你身上的寒毒到底还能不能压制得住?你一直在咳血!”
晏听寒脚下的步伐踉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但他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死不了!我的内力确实透支得厉害,但是带你逃出这条暗道还绰绰有余。”晏听寒厉声命令道,“你把你怀里那个防水布袋给我护紧了,那里面装的可是整个大雍朝的命脉。就算你被石头砸断了胳膊,也绝不能把布袋丢了!”
桑无念双手死死抱住那个布袋,紧紧贴在胸口,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至宝。
“不用你提醒!这包东西比我的命还重要。只要把它带到皇上面前,这场豪赌我们就赢了!”桑无念咬牙切齿地说道,“魏阁老再怎么手眼通天,也掩盖不了皇嗣被毒杀的铁证!他以为把真骨藏在水银池里就万无一失,他根本不知道现代法医面对尸骨能剖析出多少秘密!”
两人在黑暗的通道中狂奔,终于在头顶的石板彻底坍塌前的最后一刻,一跃冲出了地面的出口。
冰冷的夜风混合着城郊密林的寒气扑面而来。两人跌跌撞撞地踏上了西陵外围那条幽暗的长街。月光惨淡,将周遭的树影拉得诡异。
桑无念环顾四周,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整条长街死寂得可怕,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接应的马车呢?我们进皇陵之前,你留在大理寺的最后一批精锐死士,明明说好在这个出口接应我们的!”桑无念警惕地看着四周的阴影,“怎么一个人都不见了?陆长舟安排的后手在哪里?”
话音未落,黑暗中骤然传来锐利的破空之声。
晏听寒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凌厉,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凭借着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战斗本能,猛地将身旁的桑无念向后一扯,同时右手挥动那把沉重的残剑。
残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击飞了从暗处隐蔽的死角射来的三枚致命暗器。暗器钉入旁边的树干,瞬间将那片树皮腐蚀得焦黑一片。
“不用找接应的人了!大理寺的死士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晏听寒目光森寒地盯着暗器射来的方向,“我就知道魏阁老那个老狐狸绝不会只依靠那些普通的皇家禁军。刚才射过来的根本不是军中的弩箭,那是魏府特制的大内透骨钉!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犬,早就埋伏在这里等我们了!”
桑无念被他扯得后退几步,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解剖刀。
“大内影卫!他们居然敢在皇家陵寝外围直接动手?”桑无念满眼不可置信,“这是明目张胆的谋杀!他们就不怕事情败露,引起满朝文武的非议吗?”
晏听寒擦去嘴角的鲜血,冷冷地盯着街道两侧高耸的屋檐,仿佛在看着一群死物。
“谋杀?死在皇陵外面,随便安个惊扰先祖、被厉鬼索命的罪名,谁敢追究?”晏听寒的声音透着对皇权最深切的嘲讽,“我晏听寒现在不过是个交了兵符的平民,你更是个连命都捏在别人手里的贱籍仵作。魏阁老要杀我们,就像捏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只要他们把那包证据抢回去烧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指认他的罪行!”
就在晏听寒话音刚落之际,街道两侧的屋檐上,数十道黑色的身影犹如闻到血腥味的秃鹫,猛然从高处俯冲而下。
数十柄闪烁着森冷寒光的长刀,在月色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封锁了长街上所有的逃生路径。大内影卫们清一色的黑衣蒙面,如同暗夜中收割生命的修罗。
一名大内影卫的头目握着长刀,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眼神阴毒地盯着被晏听寒护在身后的桑无念,以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防水布袋。
“晏听寒!你一个被剥夺了官职和兵权的大理寺卿,还真把自己当成这大雍朝的活阎王了?”影卫头目的声音嚣张,“阁老有令,今日你们两个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条长街!把那个女仵作怀里的布袋交出来,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具全尸。否则,今晚这西陵外围的乱葬岗,就是你们两个的埋骨之地!”
晏听寒握紧了残剑,将桑无念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宽大的玄鹤大氅之后。他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傲视天下的狂妄与杀气,却让在场的所有影卫都忍不住心底发寒。
“留我全尸?就凭你们这群只敢躲在主子背后放冷箭的阉狗,也配跟我谈条件?”晏听寒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我晏听寒就算交出了首尊的印绶,就算体内寒毒发作内力尽失,要杀你们这群不入流的废物,也犹如杀鸡屠狗!魏阁老既然这么怕这些骨头见光,那我就偏要把这些东西,原原本本地拍在他的脸上!”
桑无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因为用力过度而不断渗血的后背,心中一紧。
“晏听寒,你不要冲动!他们人数太多,而且都是魏府豢养的顶尖杀手。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连续厮杀,你的寒毒随时会要了你的命!”桑无念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们不要和他们硬拼,只要我们能拖延时间,拖到天亮,只要柳青黛和陆长舟在城里散布的童谣发酵,魏阁老在朝堂上的压力就会剧增,他绝对不敢在这里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晏听寒头也不回,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残忍而决绝。
“天真!你以为魏阁老会给我们拖延到天亮的机会吗?既然他派出了这批大内影卫,就是下了必杀的死令,绝不会有任何顾忌!”晏听寒厉声交代着最后的遗言,“桑无念,你给我听清楚了,一会动起手来,你什么都不要管,找准机会就往城里的方向跑!你怀里的那包东西,是我们唯一翻盘的筹码。就算我今天被他们剁成肉泥死在这条街上,你也必须踩着我的尸体,带着那包铁证走上金銮殿!”
桑无念的眼睛瞬间红了,她一把抓住晏听寒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入了他的皮肉里。
“你放屁!你少给我安排这种生离死别的戏码!我桑无念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用命来换我的前程!”桑无念怒吼道,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你这条命早就交到我手里了。我们两个,今天必须一起活着走回洛安城!你手里的这把残剑,必须给我杀出一条血路来!”
晏听寒感受着手臂上那不容抗拒的力量,看着身边这个至死也要与他并肩的女人,嘴角竟在这个十死无生的绝境中,勾起了一抹狂妄的笑意。
“好!那我们今天就一起活着走回去,让魏阁老那个老匹夫看看,这大雍朝的天,究竟能不能被我们生生捅破!”
月光惨白地洒在长街之上,数十名大内影卫挥舞着长刀,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两人疯狂涌来。两人背靠着背,在这布满杀机的城郊长街上,正式拉开了最后一场生死搏杀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