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如同一层惨白的裹尸布,死死地蒙在西陵外围这条荒凉的长街上。狂风夹杂着细碎的冰渣,如同千万把看不见的小刀,无情地刮过桑无念的脸颊。
她左手死死地护住怀中那个浸透了毒素的紫色颈骨与残纸公文的防水布袋,右手紧紧攥着那把大理寺的专属银刀。在她的前方,晏听寒那一袭原本整洁威严的玄鹤大氅,此刻早已经被冰冷的夜雨和暗红的鲜血彻底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
从两侧枯木迷雾中冲出的大内影卫,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阁老有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那个女仵作怀里的布袋!死活不论!”影卫头目举起手中的长刀,指着被晏听寒护在身后的桑无念,语气中充满了残忍的狂热,“他们刚从满是剧毒的水银地宫里爬出来,已经是强弩之末!晏听寒内力尽失,根本不足为惧!给我上钩锁,封死他们的退路!”
随着头目的一声令下,数十名黑衣影卫从腰间甩出了特制的精钢钩锁。那些钩锁的尖端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诡异光芒,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属巨网,从四面八方朝着两人狠狠罩下。
桑无念凭借着敏锐的法医视觉,一眼就看穿了那些钩锁上的致命威胁。她一把抓住晏听寒的手臂,急切地大声示警。
“晏听寒,千万不要让那些钩锁碰到你的身体!那钩尖上的幽蓝色光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种毒素的提取物极大概率含有蛇毒成分,一旦划破你的皮肤,会引起你体内血液在瞬间发生强烈的凝固反应!你现在体内寒毒已经受水银蒸汽诱发而彻底失控,血管脆弱,若是再中蛇毒,你的心脉会在三息之内彻底爆裂!”
晏听寒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胸腔的震动都会带出一口殷红的鲜血。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不知何时竟蔓延出了一道道诡异的冰蓝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上攀爬,几乎布满了他的半张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犹如从幽冥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他看都没看那些铺天盖地落下的淬毒钩锁,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街道尽头正在快速组装某种重型武器的几个影卫。
“蛇毒算什么东西?我晏听寒这条命,连阎王爷都得掂量掂量敢不敢收!”晏听寒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狂妄,“桑无念,你看清楚街道尽头他们正在架设的那个东西了吗?那是火龙弩!是我们镇妖司专门用来对付重甲死士和大型妖兽的顶级重型军械!这种军械的图纸只有兵部和镇妖司有,平时连皇家禁军都无权调动。魏阁老为了把我们彻底抹杀在这里,连这种国之重器都私自运出来了。他这是铁了心要让我们灰飞烟灭!”
桑无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几个影卫正合力将一架庞大的重型床弩固定在青石板上,粗如儿臂的特制弩箭已经被推上了弓弦,箭头直指他们的方向。
“火龙弩一旦发射,这种距离下就算是铁浮屠的重甲也能被瞬间贯穿!你的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挡得住这种无差别射击!”桑无念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愤怒,她死死咬着牙,“这群丧心病狂的疯子!他们为了掩盖皇嗣被毒杀的真相,竟然敢在京城郊外动用这种军械!晏听寒,我们不能在这里硬抗,必须马上冲出去,否则我们都会被射成马蜂窝!”
影卫头目看着晏听寒摇摇欲坠的身体,发出了得意而嚣张的狂笑。
“晏大人,您现在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了吧!您交出兵符和印绶的那一刻,在阁老眼里,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火龙弩已经上弦,我倒要看看,您今天拿什么来护着您身后那个低贱的女仵作!准备放箭,把他们给我钉死在墙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晏听寒突然松开了桑无念的手。
他反手握住那把沉重的残剑,猛地将剑柄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胸口。一股狂暴、甚至带着几分毁灭气息的真气,瞬间从他的体内爆发出来,将他周围的雨水和冰渣尽数震飞。
桑无念看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原本呈现冰蓝色的纹路,竟然在瞬间转变成了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她作为法医的专业判断让她立刻意识到了可怕的事情,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想要阻止他。
“晏听寒!你在干什么!快停下!你疯了吗!”桑无念急得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剧烈地发抖,“你在逆转心脉的血液走向!这种强行燃烧精血的方式会让你体内的各项生理机能在短时间内彻底透支!你这是在自杀!你的五脏六腑会因为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血压而全面衰竭的!”
晏听寒仿佛根本听不到她的警告。他转过头,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睛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骇人的猩红。他身上的温度高得烫手,连他呼出的气息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了白色的蒸汽。
“镇妖司的死士,从来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这是镇妖司只有历代首尊才能修炼的禁术,燃血令!通过燃烧心脉里最后一口精血,强行封锁五感,屏蔽所有的痛觉和知觉,换取瞬间的力量爆发!”晏听寒的声音已经变得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起伏,只剩下纯粹的杀意,“桑无念,我现在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耳朵也快听不见了。我给你撕开一个缺口,你闭上眼睛,只管跟着我往前跑!谁敢挡路,我就杀谁!”
话音未落,晏听寒的身形犹如一头发怒的浴血困兽,猛地迎着那漫天落下的淬毒钩锁冲了上去。
他手中的残剑在燃血令的催动下,爆发出恐怖的剑气。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劈砍。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长街上接连响起。那三道直奔桑无念面门而来的淬毒钩锁,被晏听寒一剑生生震断。精钢打造的锁链在狂暴的剑气下如同脆弱的枯枝般碎裂开来。
“这不可能!他明明已经毒发攻心,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强的内力!”影卫头目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连连后退,声嘶力竭地大喊,“快!火龙弩放箭!射死他!”
巨大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粗壮的弩箭带着毁灭的气势呼啸而来。
晏听寒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他完全丧失了痛觉,迎着弩箭的方向,双手紧握残剑,猛然劈下。
沉闷的碰撞声让所有人的耳膜一阵发麻。那支足以贯穿城门的弩箭,竟然被晏听寒用残剑硬生生地从中间劈成了两半,木屑夹杂着铁片四处飞溅。
但他自己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巨大的反震力让他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而下,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几乎要跪倒在地。
“走!”晏听寒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反手抓住桑无念的胳膊,将她用力向前拉扯。
桑无念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用尽全身力气扶住晏听寒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的大半重量都扛在自己单薄的肩膀上。
“我扶着你!我们往洛安城玄武门的方向跑!只要进了城,只要到了天子脚下,他们就绝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使用火龙弩!你给我撑住那口气,我们马上就能活下来了!”
两人在硝烟与血雾中,互相搀扶着,向着洛安城的方向全力奔袭。身后的影卫虽然被晏听寒刚才那犹如战神般的一剑震慑住了片刻,但在头目的怒骂声中,依然如同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
狂风在耳边呼啸,桑无念感觉自己的肺部仿佛要燃烧起来,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而靠在她身上的晏听寒,体温正在逐渐下降,原本因燃血令而变得猩红的经络纹路,此刻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灰败。
“就在前面了!晏听寒,你睁开眼睛看看,玄武门前面的青石拱桥就在前面了!过了这座桥,我们就安全了!”桑无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前方在夜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城墙轮廓,语气中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
然而,当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到青石拱桥的桥头时,桑无念脸上的那一丝狂喜,瞬间凝固成了彻底的绝望。
宽阔的青石拱桥上,没有原本应该在夜间巡逻的普通城防营卫兵。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
他们如同冰冷的黑色铁塔,利用手中那半人多高的巨大精铁盾牌,在桥头构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彻彻底底地截断了所有通往洛安城内的生路。
而在盾墙的正中央,锦衣卫指挥使萧镇远身披重甲,手持那把象征着皇权特许的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立于桥头,宛如一尊冷酷无情的门神。
晏听寒此时体内的燃血令效用已经开始迅速消退。强行透支生命力的严重反噬瞬间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的双腿终于无法再支撑身体的重量,单膝重重地跪在了湿冷的青石板上。他用那把沾满鲜血的残剑死死地抵住地面,强迫自己不倒下,同时将桑无念牢牢地护在自己的身后。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到了极点,只能隐约看到前方那一排排反射着冰冷月光的盾牌。
“萧镇远……”晏听寒每说一个字,都会涌出一大口鲜血,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悲哀,“我还以为是谁有这么大的阵仗能封锁玄武门。原来是皇帝陛下最忠诚的鹰犬,锦衣卫指挥使。怎么,萧大人今天不在宫里护驾,跑到这城郊的冷风里,也是来做魏阁老的走狗,替他清理我们这两个知道得太多的麻烦的吗?”
萧镇远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晏听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很快便将那丝情绪掩藏了下去,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冷酷的刻板。
“晏大人,您这是何苦。您曾经是陛下最倚重的臣子,大理寺卿兼镇妖司首尊,何等的尊贵荣耀!只要您不插手二十年前的旧案,您依然可以安安稳稳地做您的活阎王。可您偏偏要为了一个贱籍女仵作,交出所有的权力,甚至不惜抗旨违逆魏阁老。您难道不知道,在这大雍朝,有些真相是永远不能被挖出来的吗?”
萧镇远缓缓举起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声音毫无起伏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大理寺卿晏听寒,擅闯皇家禁地,惊扰先祖陵寝,有违臣道。现革去其一切官职,贬为庶人。女仵作桑无念,妖言惑众,蛊惑朝臣,罪无可恕。特命锦衣卫指挥使萧镇远,即刻锁拿二人,就地正法,以儆效尤!钦此!”
萧镇远将圣旨重新收回怀中,右手紧紧握住了绣春刀的刀柄。
“晏大人,桑姑娘,这是阁老亲自从宫里求来的圣旨,上面盖着陛下的玉玺。得罪了。锦衣卫众将士听令,准备上前,锁拿朝廷钦犯!”
“你放屁!这根本不是皇上的本意,这是魏阁老矫诏!他这是在借刀杀人!”桑无念从晏听寒的身后猛地站了出来。在退无可退的绝境下,她左手死死护住怀中的骨证,右手握紧了那把大理寺的银刀,刀尖直指萧镇远,眼神中充满了愤怒的火焰。
“萧指挥使,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惊扰先祖,妖言惑众!你可知道我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吗?”桑无念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企图敲碎萧镇远那坚硬的外壳,“这里面装的,是二十年前死在魏阁老手里的慧妃娘娘真正的遗骨!还有那具被毒药侵蚀成蓝紫色的婴灵骨骸!魏阁老为了掩盖他毒杀皇嗣、意图篡位的狼子野心,不惜制造了满朝文武都知道的假骨案!你现在执行的这道圣旨,是在帮一个企图谋害皇室血脉的乱臣贼子毁灭证据!你以为你是在尽忠,实际上你不过是他手里一颗用来清理门户的棋子!”
萧镇远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下达撤退的命令,只是冷冷地看着桑无念。
“桑仵作,本官只认圣旨,不认骨头。这大雍朝的江山是陛下的,陛下说谁是反贼,谁就是反贼。魏阁老是当朝首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固。你们手里拿着的东西,不管真假,只要会动摇朝局,那就是必须被销毁的祸害。你们今天,是不可能活着走过这座桥的。”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这一刻,之前被甩开的大内影卫终于追了上来。他们在青石拱桥的另一侧重新列阵,那架令人胆寒的重型火龙弩再次被架设了起来。粗壮的弩箭对准了桥中央的晏听寒和桑无念,彻底切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前有锦衣卫的铁盾刀阵,后有大内影卫的重型强弩。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现场的气氛极度肃杀,空气仿佛都被凝固成了冰块。
桑无念看着周围那些冰冷的刀光剑影,感受着怀里那沉甸甸的骨证,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握紧银刀,做好了进行最后肉搏战的准备。哪怕是死,她也要从这些人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就在这时,晏听寒那微弱的呼吸声在她的身侧响起。
那个原本已经因为燃血令反噬而几乎失去所有力量的男人,竟然用那双不断颤抖的手臂撑着残剑的剑柄,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再次从冰冷的青石板上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虽然摇摇欲坠,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狂傲与不屈,却在这绝境之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他将桑无念彻底挡在自己的身后,用那双早已看不清任何东西的眼睛,直面着前方那排山倒海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