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无念拖着晏听寒,脚底刚刚踏上玄武门城门前那一级厚重的青石阶。
身后的青石拱桥上,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的惨烈境地。
“想进城?做梦!”
大内影卫首领见桑无念和晏听寒即将跨入那道代表着生机的玄武门,瞬间红了眼。他一把推开身前缠斗的锦衣卫校尉,亲自下场。他双手紧握一柄沉重的精钢阔剑,如同疯虎一般,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直直地朝着殿后的萧镇远劈了过去。
“萧镇远!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你真以为凭你手底下这几个残兵败将,就能挡得住内阁的死士?阁老养了你们二十年,你今天却为了一个反贼的女儿反咬一口!我先拿你的项上人头去祭旗,再去剁了那两个钦犯!”
萧镇远此时身上的飞鱼服早已被鲜血彻底染红。他身上的精铁甲胄在连番的重击下几乎尽数碎裂,腹部更是中了一记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混合着雨水不断涌出。
但他面对影卫首领这势大力沉的致命一剑,却连半步都没有退让。
“魏贼养的不是兵,是没长骨头的狗!”萧镇远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猛地向后仰倒,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死死地抵住了拱桥尾端那根粗大的汉白玉石柱。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让人头皮发麻。影卫首领的重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萧镇远的胸膛,剑尖甚至深深地扎进了他背后的石柱里,将他整个人犹如破布袋一般钉死在了桥头上。
“去死吧!”影卫首领面露狰狞。
然而,他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传来。
萧镇远不仅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哀嚎,他的脸上反而扯出了一个残忍的冷笑。他竟然借着重剑刺入胸膛的这股力量,彻底放弃了所有的防御,腾出沾满鲜血的双手,如同一对铁钳般,死死地锁住了影卫首领的咽喉。
“你……你疯了……”影卫首领被掐得双眼暴突,拼命想要抽回重剑,却发现剑身被卡在石柱和骨骼之间,根本拔不动。
“我说了,今天这桥,你们谁也过不去!”萧镇远的鲜血顺着破碎的飞鱼服疯狂滚落,他的声音因为肺部被刺穿而变得如同破风箱般嘶哑,但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却让人胆寒,“你们这群阉狗,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大雍朝的军人!我萧镇远这辈子杀错了一次人,背了二十年的骂名,今天,我就算把这条命赔在这里,也绝对不会让你们再碰那包骨头一根指头!”
他转过头,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朝着玄武门的方向发出一声嘶吼。
“桑仵作!关门!你们只有最后五息的时间!玄武门的千斤闸一旦落下,谁也打不开!带着那些能把魏贼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东西,去皇上面前把天捅破!快进去!”
桑无念在跨入玄武门高大门洞的最后一刻,忍不住回了头。
原本只是飘洒着冷雨的天空,不知何时竟然飘起了漫天的大雪。狂风卷着雪花,在血色的拱桥上肆虐。
她透过纷飞的落雪,看到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
萧镇远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般,死死地卡在桥头。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桥对岸的火龙弩和羽箭再次发出齐射。
三支锐利的精钢弩箭,无情地贯穿了萧镇远的颈部。
他的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轰然跪地,双手依然死死保持着锁喉的姿势,与那名被掐断气的影卫首领同归于尽。他的双目圆睁,眼眶中甚至流出了两行血泪,死死地怒视着西皇陵的方向。
那是在看魏阁老布下的杀局,也是在看他自己曾经被蒙蔽的二十年。
桑无念看着这一幕,心脏猛地缩紧。
她曾经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幻想过要如何将这个带队抓走母亲的仇人千刀万剐。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一辈子。但是此刻,看着那具跪在雪地里、千疮百孔的残躯,她眼中所有的私人仇恨,都在瞬间被一种宏大的悲悯所取代。
她深知,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在看清了那一具沾染剧毒的子母骸骨后,用他最惨烈的方式,用他的性命,彻底偿还了二十年前的那笔血债。
“萧将军,你走好。你的这笔账,我今天连本带利地替你去算!”
桑无念咬破了嘴唇,猛地转回头,用尽全力拖着晏听寒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伴随着沉重的机关转动声,玄武门那扇重达数万斤的精铁大门,在大内影卫犹如潮水般涌到桥头的前一秒,彻底合拢。
萧镇远那跪立在风雪中的身影,连同桥上惨烈的厮杀,被彻底隔绝在了血色迷雾之中。
玄武门内,是一条阴暗隐秘的巷弄。
刚一踏入黑暗,两道黑影便犹如鬼魅般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桑仵作!晏大人!”
陆长舟压低了焦急的声音,一把从桑无念的肩上接过了几乎完全失去呼吸的晏听寒。
柳青黛一袭红衣,手里紧紧攥着马鞭,迅速推开了一辆停在暗巷深处、外观破旧的马车车门。
“别出声!快上车!城外的动静太大了,守城的禁军已经被惊动,第一轮的全城大搜捕马上就要开始了!魏阁老的眼线遍布九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避开他们的第一轮锋芒!”
桑无念没有半点迟疑,立刻和陆长舟一起将晏听寒抬进了狭窄的车厢。
柳青黛飞身跃上车辕,一抖马鞭,马车借着洛安城错综复杂的小巷掩护,迅速没入了城市的烟火深处。
车厢内,光线昏暗。
“晏大人这是怎么了?他的身体怎么冷得像冰块一样?他身上的这些血色纹路全都变成了死灰色,脉搏根本摸不到!”陆长舟急得满头大汗,双手都在发抖。
“是燃血令的反噬!”桑无念的眼眶发红,但她的双手却沉稳。她一把抽出随身携带的银刀,“他为了强行撕开大内影卫的包围圈,燃烧了心脉里最后一口精血。现在反噬爆发,他的五脏六腑正在迅速衰竭,已经彻底陷入了重度昏迷!”
桑无念手起刀落,利落地割开了晏听寒那件已经被血水泡烂的玄鹤大氅和内里的衣襟,露出了他毫无血色的胸膛。
“陆长舟,把你的手掌压在他的心口上,按照我之前教过你的按压之法,给我用力往下压!绝对不能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桑无念厉声命令,同时迅速打开自己的木箱,取出了一套细长的银针。
“我按!我按!晏大人你可千万不能死啊!”陆长舟拼了命地在晏听寒胸口按压。
桑无念找准晏听寒胸前大穴,双手平稳地将银针刺入,试图用针灸强行刺激他衰竭的生机。
在进行急救的同时,她的左手依然死死地护着怀里的那个防水布袋。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布袋的边缘,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检查着里面那块带有墨色毒素沉淀的紫色颈骨和残纸公文。确认这些足以定死魏阁老的物理铁证,在刚才惨烈的混战中没有受到任何损毁,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骨证完好。只要晏听寒能撑住一口气,我们今天就算把天翻过来也值了!”桑无念咬牙说道。
前面驾车的柳青黛一边熟练地操控着马车避开巡逻的火把,一边语速极快地向车厢内通报外面的情况。
“桑无念,你们在城外的这把火点得太大了!就在一炷香之前,萧指挥使生前留在城内的一批亲信,已经把萧镇远在玄武门外战死、并且临死前下令保护你们的噩耗,秘密传到了大理寺官署!”
“大理寺的人怎么反应?”桑无念按着银针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长舟一边按压一边红着眼眶大声回答:“还能怎么反应!炸锅了!大理寺的兄弟们平日里虽然怕晏大人,但心里都清楚,晏大人才是这大雍朝唯一站着断案的脊梁!晏大人交了印绶,孤身犯险,现在连锦衣卫的指挥使都为了保护证据被大内影卫当街射杀!底层那些兄弟们被萧将军的血彻底激怒了!现在大理寺里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底层捕快,全都抄了家伙,已经被萧将军的亲信唤醒了!”
“这就对了!”柳青黛在风雪中冷笑,“魏阁老以为捂住朝堂上那些大官的嘴,就能一手遮天。他根本不知道这洛安城的地下水有多深!长舟,你安排的那些人动了没有?”
“动了!”陆长舟咬牙切齿,“柳姑娘的灰产网络太管用了!就在你们进城的这会儿功夫,全城的乞丐、更夫、夜间摆摊的小贩,都已经收了我们的银子。现在每一条街角,每一个暗巷,所有人都在高唱那首红莲童谣!”
柳青黛甩了一下鞭子,语气中透着一股痛快的狠意:“魏阁老想杀人灭口?那我们就把他的恶行编成曲子,用这洛安城几十万百姓的嘴给他唱出来!现在,那首童谣已经像瘟疫一样传开了,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当年是内阁老狗杀了人!这种通过民谣节奏传递的真相,禁军抓得完吗?他魏阁老能把全城百姓的舌头都拔了吗!”
桑无念听着车厢外的风雪声中,隐隐约约传来的整齐的童谣吟唱。
那是千万个最底层、最卑微的生命,汇聚在一起的怒吼。
她看着面前昏迷不醒的晏听寒,紧紧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晏听寒,你听见了吗?我们不是孤军奋战。你交出去的权力,被这洛安城的百姓接住了。你挺住,天马上就要亮了。”
一股由民间百姓与基层官僚合流的反扑力量,正在洛安城的黑暗中,悄然成型,只待天明,便要将那座腐朽的朝堂彻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