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马车在洛安城错综复杂的暗巷中七拐八绕,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积水,最终停在了玄武门后方一处偏僻的幽暗医馆后门。
柳青黛迅速跳下车辕,手里紧紧攥着带血的马鞭,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回头低声疾呼:“快把人抬进去!这是我鬼市暗网绝对控股的医馆密室,外面用药铺做掩护,地下全是用精钢加固的暗室,平时专门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重伤号。魏阁老的狗腿子就算把全城的每一块砖都掀开,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这里来!”
桑无念与陆长舟根本顾不上喘息,两人合力,艰难地将晏听寒从马车狭窄的车厢里搬了下来。晏听寒的身躯沉重,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漆黑的过道,将他抬进密室,平放在那张散发着陈旧药味和血腥味的木榻上。
此时的晏听寒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连微弱的呼吸都快要断绝。他那具高大健硕的身体僵硬得如同千万年的岩石,皮肤表层竟然不断地向外渗出细密的冰晶。在这幽暗的烛火下,连他如墨的眉毛和锋利的睫毛上,都结起了一层惨白的白霜,整个人仿佛被封入了一块巨大的冰块之中。
桑无念一把扯开他胸前那件已经被鲜血和雨水泡烂的内衣,两根手指死死按在他的心口上,触手之处的温度低得吓人,简直冷得像是一块万载玄冰,瞬间冻僵了她的指尖。
“不行了!他刚才在皇陵外围强行催动燃血令,那种通过燃烧心脉精血换取力量的禁术反噬实在太恐怖了,再加上地宫里水银蒸汽的全面诱发,已经让他体内压制了整整十年的寒毒彻底失控爆发!”桑无念的语气中透着极度的焦急,她猛地转过头,额头的长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脸颊上,“这两股霸道至极的内劲正在他的奇经八脉里进行残酷的疯狂绞杀,他的心脉眼看着马上就要被彻底封冻了!一旦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凝固,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活他这条命!”
陆长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狭窄的密室里来回直打转,双手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那到底该怎么办!桑姑娘,你可是连死人都能救活的神医法医,你快想想办法啊!这间破烂医馆里除了一些最便宜的金创药和止血纱布,根本没有什么能吊命的天材地宝!难道我们拼了命把他从大内影卫的刀口下抢出来,最后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晏大人被活活冻死在这张破木床上吗!”
“谁说没有天材地宝?”
桑无念深吸了一大口带着浓重药味的冷气,强迫自己从极度的恐慌与紧张中彻底冷静下来。她猛地转身,打开那个一直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的防水布袋。她小心地避开那些带有剧毒水银残留的部位,从里面取出了那块从西皇陵水银池底带回来的、呈现出诡异紫色的慧妃颈骨。
陆长舟看到她拿出的那块骨头,吓得双腿发软,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尖锐的变调。
“桑姑娘!你拿这块死人骨头出来干什么!这可是上面沾满了剧毒的物证,是要拿到金銮殿上钉死魏阁老的铁证啊!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犯糊涂去拿它入药!”
“闭嘴!给我站在一边好好看着,没我的命令不要乱动任何东西!”桑无念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整个人立刻进入了那种面对尸骨绝密真相时极度专注的法医状态。
她快步走到密室靠墙的破旧药柜前,熟练地翻找出一套精密的透明琉璃器皿,以及几瓶用来提纯药材的强酸溶液。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从来没有绝对的死局!晏听寒体内的寒毒,最致命的特性是极度的阴寒和冰冻,它会把人的血液和神经纤维一点点冻死结冰。而这块颈骨里沉淀了整整二十年的牵机红,是天下最烈性的神经毒素,它的特性是极度的狂暴和灼烧。既然我们手里没有任何常规的药石可以医治这种绝症,那我就只能用最极端的法子赌上这一局!我要用这世上最烈性的毒药,去强行融化他体内最坚固的寒冰!这就是物理层面的以毒攻毒!”
桑无念一边语速极快地向陆长舟解释着自己硬核的法医学逻辑,一边手脚稳健地将那块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紫色颈骨,端端正正地放置在透明的琉璃皿正中央。
随后,她拔开手中强酸溶液的防腐木塞,手腕微微倾斜控制着流速,将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酸液,一滴一滴精准地倒在颈骨的表面。
摇曳的昏暗烛火下,密室里瞬间腾起一股灰白色的刺鼻烟雾。
强酸溶液与骨骼表面的钙质发生着剧烈且快速的化学反应,伴随着猛烈的剧烈腐蚀与泡沫翻滚,那块紫色颈骨表层的杂质、药渣以及水银残留被迅速地剥离脱落。
桑无念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犹如鹰隼般死死盯着琉璃皿内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额头渗出密集的冷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桌面上。
“快了……骨质表层马上就要被穿透了……就差一点……”
就在颈骨表层被强酸彻底腐蚀穿透,暴露出内部深层中空的骨髓那个短暂的瞬间,桑无念的右手犹如黑夜中的闪电般迅猛探出。她指尖死死夹着一根极细的空心银针,精准且毫不犹豫地刺入了颈骨骨髓的狭小缝隙之中。
顺着银针巧妙的挑动与旋转,一股粘稠、呈现出诡异纯黑色的物质,被她凭借着高超的手法,硬生生地从骨髓最深处剥离了出来。
这些沉淀了整整二十年、早已与骨血融为一体的牵机红残留毒素,在被剥离出骨骼接触到外部空气的瞬间,竟然发生了一丝奇异的化学变化。浓重的黑色迅速褪去,凝聚成了一滴滴散发着刺鼻腥甜气味的暗红色液滴。
“提出来了!”桑无念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且兴奋的光芒。
她动作迅速地将这几滴暗红色的剧毒液滴引流入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白瓷瓶中,然后用布条死死地塞紧了瓶口,那动作仿佛是封印住了一头足以毁灭整座城市的上古凶兽。这几滴从死人骨缝里抠出来的毒液,就是她准备用来对抗晏听寒体内绝寒之气、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极端药引。
陆长舟在一旁看得整个人都呆滞了,这种诡异且超越了他所有常识的提毒手法,让他感觉背脊发凉。直到桑无念手里紧紧捏着那个装满致命毒液的瓷瓶,快步走到木榻前,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抓住了桑无念的手腕。
“你真的是疯了!桑仵作你彻彻底底地疯了!这可是牵机红啊!当年可是毒死了慧妃娘娘、连她肚子里没出生的胎儿都能给毒成蓝紫色的绝世凶药!晏大人现在只剩下最后半口气了,你把这玩意儿直接给他灌下去,他的心脉和五脏六腑会在瞬间被烧得连渣都不剩的!你这是在杀他!”
“我没疯,我的脑子和逻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桑无念用力一甩胳膊,直接挣脱了陆长舟的阻拦,她的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震撼、不寒而栗的果决与疯狂。
“你说得对,纯粹的牵机红毒液如果直接让他服下,绝对会让他瞬间暴毙当场。这种毒药的药性实在太过猛烈,晏听寒现在千疮百孔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摧枯拉朽的毁灭性冲击。所以,我必须马上找一种特殊且极具包容性的东西,来作为稀释和中和这股狂暴毒性的载体!只有经过中和的毒液,才能救他的命!”
“什么样的载体?这破医馆里除了一些最寻常不过的甘草和当归,哪里去找能压制住牵机红那种剧毒的天材地宝!”陆长舟急得满头大汗,在密室里到处翻找。
“不需要去别的地方找,最好的载体就在这里。”
桑无念一边平静地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卷起了自己左手的衣袖,将小臂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露出了那截白皙却布满了无数细小旧伤疤的手腕。
她右手从随身木箱的最底层摸出那把锋利的柳叶解剖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也没有做任何的消毒准备,直接将那冰冷的刀锋,死死地按在了自己左手腕脆弱的静脉血管上。
“桑姑娘!你这是要干什么!快把刀放下!”陆长舟惊得魂飞魄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要上前夺刀。
“陆长舟,给我退后两步!立刻端起桌上的那盏烛灯,给我死死地照亮晏听寒的脸,让我能随时观察他的面部微表情!你敢手抖一下,影响了我的判断,我一会连你一起绑起来解剖了!”桑无念厉声呵斥,那种属于顶级法医在手术台上绝对掌控的威压,在瞬间死死地镇住了陆长舟。
陆长舟吓得咽了一大口唾沫,只能乖乖地退后,双手颤抖着捧起那盏昏暗的烛灯,小心翼翼地凑到木榻的边缘。
桑无念看着晏听寒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没有任何迟疑,刀锋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一划。
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鲜红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顺着她纤细的手腕,连绵不断地落在一个干净的白瓷大碗中。
她用右手平稳地拿起那个装有牵机红毒液的瓷瓶,用牙齿咬掉瓶塞,将那几滴暗红色的剧毒,缓慢、均匀地滴入了盛满自己鲜血的瓷碗里。
毒液与鲜血接触的瞬间,瓷碗里竟然冒出了一丝诡异的白烟。
“我从小在义庄那种满是尸气的地方长大,后来为了辨别各种复杂的尸毒和暗器毒药,我在自己这具身体上试过无数种极端的草药和毒素。我这具身体的血液里,早就沉淀了浓厚且百毒不侵的温性药力,这就是全天下最好、最完美的物理中和剂。”
桑无念一边冷酷地解释着自己血液的特殊性,一边目光死死地看着瓷碗里的血液。那些温热的血液正在将那股狂暴的牵机红毒性一点点地包裹、稀释、吞噬,最终,碗里的液体变成了一种诡异、散发着异香的暗紫色混合药液。
“我的血可以极大程度地中和牵机红那见血封喉的烈性,让它从杀人的致命毒药,变成一股能够被晏听寒身体缓慢吸收、用来对抗他体内绝寒之气的极端热源。这是他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她随手扔掉柳叶刀,任由左手腕的伤口继续流血而不去包扎,左手强悍地捏住晏听寒那冻得犹如铁块般坚硬的下颌骨,猛地用力,硬生生地撬开了他紧闭的牙关。
“晏听寒,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这条命是我今天用自己的血硬生生换回来的,你就算是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就算是想下地狱,你也得先问过我手里的这把解剖刀答不答应!”
桑无念端起那碗混合着恐怖剧毒与自身鲜血的暗紫色药液,精准地控制着角度,将那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连绵不断地灌入晏听寒冰冷的唇齿之间。
陆长舟在一旁双手死死地捧着烛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看着桑无念那张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看着她那只不断滴血的左手腕,心中的震撼已经完全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
这哪里是在治病救人,这分明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和阎王爷进行一场疯狂的豪赌!
桑无念将碗底最后一滴混合药液灌下去后,立刻将满是鲜血的左手手指搭在晏听寒颈部的微弱的动脉上,右手死死地捏着一根极长极细的银针,悬停在他的心口大穴上方。
她在严密地监控晏听寒脆弱的心律变化,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毒性爆发。
时间在这间幽暗的密室里仿佛彻底凝固了。
就在陆长舟以为这种极端的以毒攻毒之法彻底失败了、晏听寒已经死透了的时候,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了。
晏听寒那原本覆盖着一层厚厚白霜的苍白脸颊上,突然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带着热气的红晕。他紧闭的双眼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了一声压抑且痛苦的低吼声。
“药效起作用了!毒液和寒气碰上了!”桑无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的星辰,但她紧绷的神经却丝毫不敢有半点放松。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变化。晏听寒那原本已经被彻底封冻停滞的脉搏,在牵机红那种猛烈毒性的疯狂刺激下,开始艰难、缓慢地重新跳动起来。那股狂暴至极的毒性混合着桑无念那特殊的鲜血,正在他如同坚冰般的奇经八脉中硬生生地撕开一条灼热的通道。
那原本停滞死寂的真气,在晏听寒体内重新开始了缓慢且痛苦的流动循环。
桑无念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股虽然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跳动感,整个人因为极度的精神紧绷和失血带来的虚脱,猛地向后摇晃了一下。
晏听寒身上的冰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融化,化作丝丝缕缕温热的水汽蒸腾而上,消散在密室冰冷的空气中。
两人的生命体征,在这种残忍、暴烈却又符合法医学逻辑的以毒攻毒之下,通过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血液喂养方式,完成了第一次真真正正、生死相托的极限交融。
“他的心脉护住了。”桑无念缓缓收回悬在半空中的银针,整个人彻底脱力,瘫坐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她看着自己手腕上刺目的刀口,嘴角扯出一个疲惫却狂傲的冷笑,低声说道,“我就知道,这世上能杀晏听寒的毒药,还没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