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风卷着枯叶,穿过京城郊外这座破庙的四壁漏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庙里积了厚厚一层灰,供桌早已倾颓,神像的面目在蛛网下显得模糊不清。
姜衔蝉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的碎瓦和断木,走到了神像背后一处相对避风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从不知是哪年留下的干草,散发着陈旧腐朽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陆无归轻轻安放在干草堆上。整个过程,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生怕惊扰了一场好梦。
可他并没有在做梦。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起伏,他看起来就像一具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冰冷雕塑。他的身体很冷,那股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仿佛能冻伤姜衔蝉的指尖。
这具被强行改造、被药物和非人训练透支了所有生命力的躯体,能够支撑到现在,已经是意志力创造的奇迹。
姜衔蝉知道,一切都晚了。
没有灵丹妙药,没有起死回生的奇迹。他的生命就像是风中残烛,在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后,只剩下熄灭这唯一的归宿。
所以她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冲出去寻找根本不存在的草药,也没有崩溃地放声大哭。眼泪在此刻,是最多余的东西。
她只是安静地脱下自己的外衣,仔细地盖在他的身上,然后挨着他坐了下来,将那颗沉重而冰冷的头颅轻轻抬起,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低头凝视着他。
他的脸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那张总是紧绷着、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什么的脸上,此刻却难得地有了一丝松弛。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他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让他那张冷硬的脸庞,看起来竟有几分像个睡着了的孩子。
姜衔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他冰冷的脸颊,从眉骨到鼻梁,再到那两片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陆无归,你还冷不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在这空旷的破庙里回荡,“我知道这干草有点扎人,不过你先忍耐一下,总比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要好一些,对不对?”
他没有任何回应,依旧安静地躺着。
姜-衔蝉也不在意,她只是需要找些话说,仿佛只要自己不停地说话,就能将这浓得化不开的死寂驱散一些。
“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叫陆无归……是哪个‘无归’?是没有归宿的‘无归’,还是义无反顾的‘无归’?我猜,应该是前者吧。”她自顾自地说着,手指在他的眉心轻轻打着圈。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浑身是伤,看谁的眼神都像是要吃人。他们都说你是条疯狗,是陆家养来咬人的恶犬,谁靠近你谁倒霉。一开始,我也挺怕你的。”
姜衔蝉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被那几个旁系的家伙堵在后花园里,是你突然冲出来,一句话不说就把他们全都打跑了。你那时候可真凶啊,满脸都是血,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都分不清,就那么瞪着我,好像我再多说一句话,你就要连我一起揍了。”
“可我知道,你不是想揍我。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对不对?就像一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把所有人都扎得远远的,其实只是为了保护你自己那一点点柔软的肚皮。”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后来我才知道,你从那么小的时候就被带走,每天都要经历那些不是人能承受的训练。他们拿走了你的名字,拿走了你的过去,也拿走了你作为一个人该有的所有情感。他们只想要一把听话的、锋利的刀。”
“可是陆无归,你不是刀,你是人啊。是人就会痛,就会累,就会想要有个家。”
说到这里,姜衔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她连忙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破庙顶上那个巨大的窟窿,一轮残月正悬挂在夜幕中,清冷的月光透过窟窿洒下来,正好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两人披上了一层银色的霜。
“其实……我姐姐她……她要是还活着的话,说不定会很喜欢你。”姜衔蝉的声音飘忽起来,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姐姐那个人,最是心软。她看到路边受伤的小猫小狗都要带回家里养着,看到谁受了委屈,也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她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外表看起来冷冰冰,其实内心比谁都渴望温暖的人了。”
“她以前常常跟我说,衔蝉啊,你看人的时候,不要只看他的眼睛说了什么,要用心去看。有的人眼睛里是冰,心里却是火。有的人眼睛里是蜜,心里却藏着刀。”
“陆无归,我看见了,你的心里是火。那团火,烧了这么多年,也该累了。”
她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呼吸似乎又微弱了一些,胸口的起伏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姜衔蝉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他快要撑不住了。
她不能哭,她答应过自己不能哭的。
“陆无归,你别睡着了,千万别睡着。”姜衔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她握住他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你再撑一会儿,天就快亮了。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安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知道他听得见,即便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因为那双紧闭的眼睛下,眼球似乎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给你唱首歌吧?”姜衔蝉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我姐姐很早以前教我的,她说,不管遇到多难过的事情,只要唱唱歌,心情就会好起来。我唱得不好听,你可不许笑话我。”
她清了清嗓子,在这死寂的破庙里,低低地哼唱起来。
那是一首很简单的童谣,曲调也并不复杂,可从她口中唱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沙哑和破碎,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裹着玻璃碴子,在寂静的夜里,划出一道道带血的痕迹。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头趟……”
“去买猪肉煲靓汤……”
她的歌声很轻,很慢,不成曲调。
可是,就是在这沙哑破碎的歌声里,陆无归那双从未有过任何情感波澜的、死寂的眼睛,竟然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涣散地在空中漂浮了片刻,最终,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落在了姜衔蝉的脸上。
月光下,她的脸庞沾着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眼眶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可在他眼中,这却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他想抬起手,像她刚才那样,摸一摸她的脸。
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她的样子,她的眉眼,她为他而唱的、这首不成调的歌,全都深深地、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人陪伴,是这样的感觉。
很暖和。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没有被带走的时候,母亲也曾这样将他抱在怀里,哼着类似的歌谣,哄他入睡。
那份早已被他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温暖,在生命的尽头,竟然又重新回来了。
姜衔蝉还在唱着。
“月光光,照地堂……”
她唱着唱着,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陆无归冰冷的脸颊上。
她感觉到,枕在她腿上的那个人,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死寂,也没有了被当做“恶犬”时的凶狠和戾气。那双眼睛里,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有不舍,有眷恋,有感激,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温柔”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那张常年紧绷、刻满了痛苦和隐忍的脸上,嘴角,竟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安详的弧度。
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生沉重的枷锁,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姜衔蝉的歌声戛然而止。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怀里的人,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最后一点余温,也随着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消散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他死在了她的怀里。
死在了这个他用生命守护的女孩,为他唱起的、第一首也是最后一首童谣里。
破庙外,天边的尽头,一抹微弱的鱼肚白,正顽强地撕开厚重的夜幕。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